之前躺在棺材里的申屠烨,就这样面无血色地,站在自己的身后。墨画沉默良久,问道:“你活着?还是死了?”申屠烨看了眼墨画,似乎要将墨画的面容,记在心底,半是失落半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台阶尽头,是一座断崖。断崖之下,并非龙殿,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如沸,暗流汹涌,不时裂开一道道幽深缝隙,从中透出苍青、赤金、玄黑、素白四色微光,忽明忽灭,仿佛有巨兽在云底呼吸吐纳,吞吐着天地间最原始的四象本源之力。龙殿不见了。连同那座巍峨千年的青铜穹顶、盘龙玉柱、九重丹陛——全都不见了。只余断崖如刃,横亘于众人面前,风自云海中来,寒冽刺骨,带着远古龙息特有的腥甜与铁锈味,刮过面颊时,竟隐隐生疼。轩辕长老脚步骤停,眉头拧成死结:“龙殿呢?”无人应声。八大州的世家长老们纷纷凝神探查,神识如网铺开,扫过断崖、云海、虚空——一无所获。连最细微的阵纹波动、灵力残留都未曾捕捉到。仿佛整座龙殿,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时间与空间的夹缝里,硬生生剜去了。“幻阵?”沈家长老低声道,指尖掐诀,一缕青芒射向云海。青芒没入云海三寸,倏然熄灭,连涟漪都未激起。敖家长老沉吟片刻,取出一枚龙鳞状玉符,催动真元,玉符嗡鸣震颤,却始终无法与预想中的龙殿禁制产生共鸣——仿佛那禁制,早已不在这个世间。萧家长老忽而抬头,望向断崖边缘一块半埋于碎石中的残碑。碑身断裂,仅存下半截,上面刻着半句古篆:“……象归墟,殿隐真……”他瞳孔一缩:“归墟?!”此言一出,数位精通上古典籍的长老面色齐变。归墟者,非水泽之名,乃天地初开时,四象未定、阴阳未分之混沌隙窍。传说中,唯有大能以无上法力,将一方界域强行“折叠”进归墟裂隙,方能使其于现世彻底湮灭,不留丝毫痕迹——但此举逆天而行,需损耗本源,更会引动天地反噬,自古以来,唯圣人可为,且从无成功先例。“荒谬!”轩辕长老冷笑,“小荒皇族,不过道廷之属,岂有此等通天手段?必是障眼法!”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一柄赤金长剑破空而出,剑啸如龙吟,直斩断崖下方云海!轰——!剑光劈入云海刹那,整片墨色骤然翻腾,四色微光暴涨,云海中央赫然浮现出一道百丈高的虚影——并非龙形,而是一尊盘踞于混沌之上的四首巨兽:青龙头颅昂然向天,白虎利爪撕裂云幕,朱雀双翼卷起焚天烈焰,玄武巨背驮负山岳般厚重的墨色云层。四首齐啸,声波无形,却震得众人耳膜欲裂,识海翻涌,修为稍弱者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虚影一闪即逝。云海重归翻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所有长老的脸色,都白了。那不是幻象。那是四象圣兽的本源投影,是阵法运转到极致时,法则具现化的征兆。它证明了一件事——龙殿并未消失,而是被封入了四象宫阵最核心的“归墟节点”。整座龙殿,已化作阵眼,与四象宫阵彻底融为一体,成为一座活的、呼吸的、自我演化的绝世杀阵。“我们……走错路了。”墨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中。轩辕长老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你什么意思?”墨画没看他,只盯着云海深处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四色微光,缓缓道:“七象宫,从来就不是迷宫。”“它是钥匙。”“而我们,一路走来,不是在替它‘开锁’。”静。死一般的寂静。所有长老都僵在原地。方才破阵时的傲慢、走出迷宫时的庆幸、踏上台阶时的杀意……全被这句话冻在脸上,碎成齑粉。墨画抬手指向云海:“四象宫阵,分三重境界——第一重,迷;第二重,困;第三重,归墟。”“我们破的,只是‘迷’。闯过的,只是‘困’。而真正的‘归墟’,才刚刚开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你们以为,破了迷宫就能杀进龙殿?不。你们每一步,都在唤醒阵法,加固归墟节点。现在……龙殿已成阵心,四象圣兽的意志,正通过归墟裂隙,注视着我们。”“它在等。”“等我们自己,跳进去。”宇文家长老喉结滚动,声音发干:“等……等什么?”“等一个祭品。”墨画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纳子戒,“等一个,足够分量的‘钥匙’,去叩响归墟之门。”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断崖边缘,几块看似普通的碎石毫无征兆地崩裂,簌簌滚落云海。石屑纷飞中,竟露出底下暗藏的青铜基座——基座上镌刻着繁复星图,中心凹陷处,静静躺着一枚半掌大小的青铜铃。铃身无纹,唯有一道蜿蜒如龙的血线,自铃舌直贯铃身底部。“镇墟铃?!”沈家长老失声惊呼,脸色剧变,“传说是上古镇压归墟裂隙的圣器,怎会在此?!”墨画却已快步上前,俯身欲拾。“住手!”轩辕长老暴喝,金丹威压如山岳倾轧而至,“此物关乎归墟,岂容你妄动?!”墨画身形微顿,侧首一笑:“长老怕什么?怕我拿了铃,便能号令四象,调转阵势,反杀你们?”轩辕长老语塞。他确实怕。怕这少年真有通天手段,借铃为引,掌控归墟——毕竟,此人连七象宫阵都能“看穿”。墨画却不再理他,指尖悬停于铃身三寸之上,一缕神识悄然探出。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轰入识海:——血火中的龙殿,白玉阶染成赤红;——丛雪玉立于殿顶,素衣染尘,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星砂;——申屠傲站在她身侧,道袍猎猎,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正隔着万里虚空,冷冷注视着断崖上的墨画;——最后,是一道浩渺无垠的意志,如渊似海,自归墟深处缓缓睁开,其名曰:饕餮。墨画猛然闭目,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那不是幻象。是未来一角,是因果倒映,是饕餮借归墟裂隙投来的一瞥——它在提醒,亦在警告。“这铃……”墨画睁眼,声音沙哑,“不是钥匙。”“是诱饵。”他看向轩辕长老,眼神清明得可怕:“龙殿之内,有人在等。等一个,能把所有金丹势力,一网打尽的时机。”“而你们,就是送上门的祭品。”“至于我……”墨画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四象印记,青、白、赤、玄四色流转,如呼吸般明灭,“我只是……被选中的‘持铃人’。”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持铃人?!”敖家长老倒吸冷气,“上古记载,持铃者代行饕餮之权,可敕令四象,裁决归墟!这小子……”“不可能!”轩辕长老大吼,周身金丹气息狂涌,“一个筑基,凭什么承此天命?!”墨画缓缓攥紧手掌,四象印记隐入皮下,只余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凭我体内,有饕餮血脉。”他抬眸,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凭你们,已经没有退路。”话音未落,脚下断崖骤然震动!咔嚓——!整座断崖从中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缝隙,如巨兽之口,缓缓张开。缝隙之中,不再是翻涌云海,而是一条由纯粹四象法则凝成的阶梯——青龙鳞为阶,白虎骨作栏,朱雀羽铺路,玄武甲为壁。阶梯尽头,隐约可见龙殿飞檐,在混沌光影中若隐若现。归墟之门,开了。“走?”墨画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没人回答。所有长老都望着那条法则阶梯,眼中映着青白赤玄四色光芒,映着龙殿虚影,也映着自己苍白的面孔。他们忽然意识到,从踏入四象宫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猎人,而是被圈养在笼中的兽。而笼子的主人,此刻正站在笼外,含笑相邀。轩辕长老死死盯着墨画,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呵斥,想拔剑,想以金丹之威将这狂徒碾碎——可脚下的裂缝,那阶梯上流转的四象法则,还有识海中挥之不去的、饕餮意志的冰冷注视……全都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墨画颔首,迈步踏上第一阶。青龙鳞在他足下泛起微光,竟如活物般微微蜷曲,仿佛在臣服。身后,众长老沉默跟上。脚步沉重,如赴刑场。白子胜、丹翎、司徒芳等人紧随墨画身侧,司徒剑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丹翎悄悄扯了扯墨画袖角,声音细若蚊呐:“墨师兄……我们,真要进去?”墨画脚步未停,只侧首低语:“不进去,就永远不知道,师伯布的局,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他目光掠过前方幽邃的阶梯,声音渐沉,“我这一身饕餮血脉,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阶梯漫长,仿佛没有尽头。越往上,法则压迫越甚。青龙之威令人窒息,白虎煞气割面如刀,朱雀炎息灼烧识海,玄武重压碾碎神识。有长老承受不住,踉跄跪倒,七窍渗出血丝,却不敢停,咬着牙爬起再走。墨画始终走在最前。他每踏一步,掌心的四象印记便亮一分。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两侧的法则阶梯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在臣服。渐渐地,竟有细碎的四象符文,自阶梯表面浮现,如萤火般萦绕他周身,又悄然没入他衣袖——那是阵法在主动认主,是归墟在向“持铃人”敞开最后一道门。终于,当墨画踏上最后一阶,眼前豁然开朗。龙殿重现。但已非昔日恢弘。殿宇倾颓,穹顶塌陷,露出漫天混沌星斗;玉柱断裂,缠绕着青黑色的四象藤蔓,藤蔓上结着一颗颗搏动的心脏,每颗心脏表面,都浮现出缩小版的龙殿影像;地面龟裂,裂缝中流淌的不是岩浆,而是凝固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血液——那是龙族精血,被阵法抽离、炼化,化作维持归墟运转的燃料。而在大殿中央,悬浮着一座青铜巨鼎。鼎身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饕餮纹,鼎口蒸腾着四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丛雪玉的身影。她闭目盘坐,素衣如雪,双手结印,印诀中,一缕缕银白星砂正被鼎内雾气汲取,缓缓融入鼎身。她不是在抵抗。她在……喂养。喂养这座鼎,喂养归墟,喂养……饕餮。墨画脚步一顿。轩辕长老大喜过望:“丛雪玉!她竟在此献祭自身星力,加固归墟?!速速擒下!”众长老如梦初醒,杀机勃发,齐齐向前扑去!就在他们身形跃起的刹那——嗡!青铜巨鼎猛然一震,鼎口四色雾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庞大无比的四首巨兽虚影。青龙头颅俯瞰众生,白虎利爪撕裂虚空,朱雀双翼遮蔽星斗,玄武巨背镇压万古。饕餮降临。虚影目光,如两道实质般的光束,精准落在墨画身上。墨画浑身一僵,识海中,饕餮意志如洪钟大吕,轰然炸响:【持铃者,归墟已启。】【汝之血脉,可承此任。】【然,抉择之时已至——】【助吾重临,或……葬身于此。】虚影四首齐开,獠牙森然,无声狞笑。墨画站在原地,掌心四象印记炽热如烙铁。身后,是群情激愤、欲杀丛雪玉以绝后患的金丹长老。身前,是择主而噬、等待他一声应允的上古凶兽。而头顶混沌星斗深处,一道漠然无波的道人身影,正静静伫立,衣袖轻扬,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就结局的戏。墨画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四象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青、白、赤、玄四色交织,化作一道螺旋光柱,直冲混沌星斗而去。光柱所及之处,星斗湮灭,虚空崩解,露出其后……一只缓缓睁开的、竖瞳金眸。师伯的眸。墨画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选……第三条路。”“——掀了这棋盘。”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