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拉什么都缺。

她从监狱里领出来的士兵其实只有几十号人，这么点士兵连迪亚哥都对付不了，所以她缺人手。

而这些士兵还被囚禁了一晚上，饥渴难耐的问题倒是刚刚在酒馆里解决了，至东城里不缺物资...

叶赫没穿衣服，但也没打算穿。

他赤着脚站在窗边，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不是蒂亚的，是刚才擦她嘴角时蹭上的。那点红在他苍白的指腹上像一粒凝固的朱砂，不刺眼，却异常醒目。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疤，又抬眼望向街对面三个呆立如石雕的海盗王，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倒像是……终于等到该来的人了，于是松了口气。

“你们站那儿，是打算替她收尸，还是替她赎身？”叶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微凉的风，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乌里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火枪，又缩回手——他知道那玩意儿对眼前这人没用。沃尔夫则把手里刚剥开的一颗青柠檬狠狠攥紧，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石板路上洇出一小片酸涩的湿痕。布鲁斯没说话，只是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身旁那个扶长矛的男人喉结动了动，而擦汗的管家，额角的汗珠反而更多了。

没人回答。

叶赫便不再问。他转身从沙发底下拖出一只灰扑扑的皮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枚银币，每枚边缘都蚀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中央浮雕着一只闭目的眼睛。他拈起一枚，轻轻一弹。

“叮。”

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稳稳落在蒂亚脚边的窗台上，发出清越一声响。

“这是‘静默之眼’的押金。”叶赫说，“她踹我两扇门，我挂她十分钟——按规矩，超时一息，加一枚；若她开口求饶，再加三枚；若她吐血，免单。”

蒂亚被吊在窗外，双手反绑于背后，脚踝系着一根不知何时缠上的黑绳，绳子另一端垂入窗内，松松绕在叶赫左手小指上。她发丝凌乱，左颊高肿，右眼下方裂开一道细口，血已凝成暗红一线。可她仍死死盯着叶赫，红宝石般的眼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

她在记他的呼吸节奏，记他抬手时肩胛骨的起伏，记他说话时喉结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滚动。

她在等第三次机会。

叶赫看懂了。

他没拆穿，只把剩下六枚银币重新收进皮箱，“啪”地扣上搭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们要找佩拉？她在隔壁。”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佩拉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脸色比晨雾还白，绷带下渗出淡粉色血渍。她身后跟着副官，那人一手按剑，一手按着腰侧一道斜长刀伤，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窗边的叶赫时顿了一瞬，随即死死钉在蒂亚身上。

“士官长！”副官低喝，“就是她！昨夜闯进军械库，抢走‘赤鸢’图纸，还打伤三名守卫！”

佩拉没应声。她只是静静看着蒂亚，目光沉静，仿佛在看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然后她忽然掀开毯子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柄短剑。剑鞘漆黑无纹，唯有一道蜿蜒如血藤的暗红锈迹，自鞘口盘旋而上，直至剑柄末端。

“赤鸢”不是神器。

它是活的。

叶赫眯起眼。

他看见那道锈迹正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乌里克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头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沃尔夫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身后一名海盗肩膀上，那人慌忙扶住他，却被他反手一肘顶开：“别碰我！”

布鲁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原来……那图纸上画的根本不是武器结构，是……喂养法？”

佩拉没否认。她只是抬手，用拇指缓缓摩挲剑鞘上那道锈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幼兽脊背。

“赤鸢不吃铁，不吃血，不吃魂。”她声音很轻，却让整条街的风都滞了一瞬，“它只吃‘未兑现的诺言’。”

蒂亚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倦意的笑。她仰起脸，脖颈绷出一道脆弱又倔强的弧线，对叶赫说：“你听过‘血契’吗？”

叶赫没答。

她也不需要他答。

“我跟佩拉，二十年前在北境雪原签过血契。”蒂亚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她说，若我助她守住至东城，她便把‘赤鸢’交我保管十年——十年后，若城未破，剑归我；若城破……她死，剑毁，我活。”

“结果呢？”叶赫问。

“结果她女儿和外孙女坐船出海，遇风暴失踪。”蒂亚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落下，“港督疯了，下令全城搜捕‘诅咒之源’——也就是我。他们把我关进地牢，用盐水泡我的脚，说这样能‘止住血脚的灾厄’。”

她顿了顿，忽然朝佩拉扬起下巴：“可你没来救我。”

佩拉闭了闭眼。

“我来了。”她说，“只是晚了三天。”

“三天够他们砍掉我三根脚趾，剜掉我左眼，烧掉我半本航海日志。”蒂亚笑得更厉害了些，笑声里却有碎冰相撞的冷响，“所以我不信诺言了，佩拉。我只信——谁让我疼，我就让谁更疼。”

佩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你该知道，赤鸢认主，只靠血契不够。它还要……心甘情愿。”

“我心甘情愿。”蒂亚直视着她，“可你不甘愿交剑。”

佩拉没反驳。

她只是慢慢解下腰间短剑，双手捧起，递向窗外。

蒂亚没接。

她只是看着那柄剑，看着剑鞘上那道缓缓游移的锈迹，忽然说：“你骗我。赤鸢根本没睡。它一直在等你亲手把它……喂给海军。”

佩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街对面，布鲁斯瞳孔骤缩。

乌里克脱口而出：“海军还没到！”

“快了。”佩拉平静道，“阿巴拉契舰队今晨寅时离港，顺风航速十八节，此刻距至东城不足五十海里。”

沃尔夫脸色霎时惨白：“你早知道？！”

“我知道。”佩拉点头，“我也知道……你们四人昨夜分赃时，故意漏掉了‘港督府密室’的入口位置。”

空气瞬间冻结。

布鲁斯、乌里克、沃尔夫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彼此，眼神里翻涌着惊疑与怒火——他们确实漏了。那是他们留给黑格尔的饵，诱他去送死，顺便引开海军注意力。

可佩拉怎么会知道？

叶赫忽然插话：“因为密室钥匙，在你靴筒里。”

佩拉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左靴。

那里，果然插着一把青铜钥匙，形制古拙，齿纹如泪滴。

“你什么时候……”她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进门时，靴跟碾碎了一粒盐粒。”叶赫指了指她脚下石板缝隙里一点微不可见的晶亮，“盐是防腐的。至东城不产盐，港督府密室里才铺满粗盐——用来保存那些……不该见光的东西。”

佩拉没动。

她只是把剑往前递得更近了些，剑鞘几乎触到蒂亚鼻尖。

蒂亚没伸手。

她忽然转头，看向叶赫：“你不怕它？”

叶赫摇头。

“那你能……让它安静一会儿吗？”蒂亚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什么，“就……三十秒。”

叶赫颔首。

他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柄短剑虚虚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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