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师,堂堂指挥同知,虽然看上去可以调用的资源更多,但实际上,这个案子,无论在明还是在暗,如今的南镇抚使,其实都不能过多的调用锦衣卫的资源。因为那样,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他还在查这件事。...南镇抚使没有立刻作答。他缓缓起身,袍袖垂落如墨染云垂,踱至窗边,抬手推开那扇早已蒙尘的旧棂。夜风裹着山间清寒扑入室内,吹得案上残烛摇曳不定,火苗将灭未灭,在明暗交界处挣扎着,映得他半边面颊沉在阴影里,另半边却浮出一道冷硬如刀刻的轮廓。程煜下意识眯起眼——这人方才还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戏谑,此刻却似换了副皮囊,连呼吸都沉了下来,仿佛窗外不是塔城郊野的荒庵,而是紫宸殿前那道朱红宫墙之下,正等着圣旨落地的廷臣。“为了你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也为了你。”程煜喉头一紧,没应声。南镇抚使转过身来,目光如钉,直直钉进程煜眼底:“你可知,宣德八年七月,王景弘返航金陵之后,先帝曾密召三司九卿于文华殿议事?那日,内阁首辅杨士奇称病未至,次辅杨荣闭门谢客,唯独杨溥一人赴会。可当夜,杨溥回府后便暴毙于书房,手中犹攥着半页烧焦的奏疏,字迹只余‘郑和……程广年……海图……’四字。”程煜心头猛震,杨溥之死他当然知道——史载其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七,卒于正统九年。可眼下南镇抚使竟说他死于宣德八年?那岂非早死了整整十一年?他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南镇抚使已看穿他所思,淡淡一笑:“你以为史官记的是实情?不,他们记的是能活下来的人允许他们记下的事。杨溥若真死于宣德八年,那么谁替他续写了正统朝十年的《三朝圣谕录》?谁在正统三年亲赴南京监修太祖实录?谁又在正统七年以八十二岁高龄,跪在奉天殿外为麓川战事苦谏三日,最后被王振派人用软轿抬出宫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煜骤然绷紧的下颌:“所以,杨溥没死。但那一夜,他确实在文华殿见过先帝,也确实在回府途中被人截住,逼问一份海图下落。他不肯说,对方便割了他的舌头——后来你看到的那位‘杨阁老’,说话含混不清、咳嗽不断,每逢阴雨便咳血不止,便是因此。”程煜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割舌?假扮?十年如一日地演?这已不是构陷,这是把整个朝廷都当作了戏台!“那份海图,”南镇抚使声音压得更低,“是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时,在苏门答腊以西三百里海域所绘。图上无山无岸,只有一片墨色漩涡,漩涡中心标注八个朱砂小字:‘天工藏钥,海眼吞光’。”程煜呼吸一滞。天工藏钥……海眼吞光?他脑中轰然炸开——这不是系统任务面板最末行那句始终无法解读的谜题么?!自从他踏入这个虚拟空间第一天起,每次调出任务界面,下方总有一行灰暗小字浮动:【主线任务·斩三贼】【进度:0/3】【提示:天工藏钥,海眼吞光】他试过拆字、反读、卦象推演、星图对照,甚至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写过符咒,皆无反应。系统从不解释,也不回应,只冷冷悬在那里,像一道嘲弄的疤。原来……它早就埋在这里。原来,不是他在找线索,是线索一直在等他。“你父亲,”南镇抚使盯着他瞳孔深处那一瞬收缩的震颤,“是唯一亲眼见过那幅图的人。郑和临终前,将图撕作两半,一半塞进自己贴身锦囊,另一半,亲手缝进你父亲的甲胄内衬——就在左肩胛骨下方三寸,第三根肋骨之上。”程煜猛地抬手按住左肩!那里……的确有一道陈年旧疤!浅褐色,弯月形,约两寸长。他从小就有,问过养母,只说“你爹走时留下的”,再不肯多言。他以为是刀伤,是箭创,是海上风浪刮出的裂口,从未想过,那竟是一道缝合的针脚!“王景弘回京后,第一件事不是报捷,而是搜查所有随船武官私宅。你父亲宅邸被翻得如同蝗过,连灶膛都掘了三尺深。可那幅图,始终不见踪影。”南镇抚使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一片枯叶,发出细微脆响,“直到三个月后,你父亲‘病逝’消息传至金陵,王景弘才松了口气。他以为图已随你父亲一同埋进牛首山坟茔。”程煜指尖发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他错了。”南镇抚使忽然伸手,极快地在他左肩疤上按了一记——力道精准,不轻不重,却让程煜浑身一僵,“图不在坟里。在你身上。”屋内死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两人影子在斑驳土墙上剧烈晃动,仿佛两条即将绞杀的毒蟒。程煜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每年清明,必去牛首山程家祖茔。可你从不祭拜你父亲墓碑。”南镇抚使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你只站在他墓前三丈外,面朝东南方,默默站立半个时辰。东南……正是当年郑和船队归航入江的方位。”程煜如遭雷击。他确实如此。幼时不懂,只觉那方向有风拂面,心口微热;长大后更莫名笃信,父亲并未真正离去,只是随风去了更远的海。他从未对人提过,连武家兄弟都只当他痴傻守孝。“还有,”南镇抚使声音更沉,“你右耳垂上,有一粒朱砂痣。形如粟米,色若初凝之血。郑和船队医官笔记有载:‘程守备子,生而带赤珠于耳,主承天工秘钥,非海眼不可启。’”程煜左手倏然抚上右耳!那颗痣,他自记事起就有。养母说过,是胎里带来的“福记”。他随手抹过无数次,从未细究颜色——可此刻回想,那点红,的确浓烈得不像寻常胎记,倒似……有人以朱砂点就。“所以,”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如锈刃刮石,“你们要我做的,不是杀王振,不是扳倒马顺,也不是搅乱内阁……而是找到那幅图?”“不。”南镇抚使摇头,目光如淬火玄铁,“是让你活着走到海眼之前。”程煜怔住。“王振阻挠重开西洋,表面是为国库空虚,实则为护海眼。”南镇抚使一字一顿,“那片墨色漩涡,根本不是海域,而是一处天然磁暴区。船只驶入其中,罗盘失灵,星图错位,火器引信自燃,火药桶凭空爆裂——郑和六次下西洋,皆绕行千里避之。第七次,他冒险测绘,只为确认一事:海眼之下,有岛。”程煜呼吸停滞。“岛上无草木,无鸟兽,唯见青铜巨柱林立,柱身铭刻天工符纹,柱顶悬浮琉璃球,内蕴青白焰火,千年不熄。”南镇抚使眼中竟泛起一丝灼热,“那不是神迹。是前朝遗物,是太祖当年命工匠依《考工记》与《梦溪笔谈》残卷所铸‘天工枢机’。其功用,可校准天下经纬,可推演四时风雨,可……重启大明火器之源。”程煜脑中电光石火——火器之源?!他猛然想起历史课本里一句轻描淡写的批注:“正统年间,神机营火铳射程骤减三成,铅弹炸膛率升至七成,自此明军火器优势尽失,为瓦剌所乘。”原来症结在此!大明火器本冠绝天下,永乐朝神机铳射程达百五十步,装填仅需二十息。可正统初年,所有新造火铳竟集体退化,精度崩坏,炸膛频发。朝廷归咎于匠户偷工减料,却无人追问——为何全天下工匠,偏在同一年集体失手?因为天工枢机停摆了。因为海眼被封。“王振早知此事。”南镇抚使冷笑,“他派心腹宦官常驻广东市舶司,严控所有南洋商船进出,凡携磁石、星盘、海图者,一律沉船诛族。他更授意广东巡抚,以‘剿海盗’为名,屠尽沿海十八个熟悉古航线的老船帮。那些船帮世代口传的‘鬼门航线’,正是通往海眼的唯一生路。”程煜指甲已刺破掌心,血珠渗出。“所以……武家兄弟回塔城,是为了守着我?”他嗓音发紧,“怕我哪天突然想起左肩的疤,或者右耳的痣?”“不。”南镇抚使目光如电,“是怕你哪天突然离境。”程煜愕然。“你今年二十六,自承袭父职起,从未离开塔城百里。”南镇抚使缓声道,“可上个月,你悄悄托商队往泉州买了三件东西:一副特制青铜罗盘,一枚镶嵌磁石的腰牌,还有一卷浸过鱼胶的素绢——绢上,是你亲手默画的、宣德八年金陵水师布防图。”程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买这些东西,只为验证一个念头:若父亲真留下线索,必藏于当年水师驻泊处。他连自己都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武家英送酒来时故意试探,他也滴水不漏。可南镇抚使,知道了。“你不必惊骇。”南镇抚使仿佛看透他惊涛骇浪,“你买罗盘时,铺子掌柜是北镇抚司的人;你取腰牌那日,码头验货的税吏,是我安插十年的棋子;至于那卷素绢……”他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是你自己画完后,随手丢进废纸篓的。而捡起它的人,是你隔壁茶馆新来的伙计——他昨日刚领了金陵南镇抚司三十两银子的‘荐举费’。”程煜怔怔望着他,忽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满全身。这不是监视。这是豢养。他像一只被精心圈养的鹰,羽翼未丰时喂以精粮,爪牙初利时束以金链,连每一次振翅的方向,都在他人算计之中。“所以,”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你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自你出生起。”南镇抚使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父亲将图缝入你肩甲时,便已写下血书,托付给三个人:郑和、王景弘,以及……当时还是锦衣卫百户的我。”程煜瞳孔骤缩。“他信郑和守诺,信王景弘忠君,却只信我——能护住你这条命。”南镇抚使抬手,指向程煜左肩,“因为只有我知道,那幅图真正的开启之法,不在海眼,而在你身上。”“什么法子?”“以血为引,以痣为钥。”南镇抚使目光灼灼,“你耳垂朱砂痣,是郑和以南洋‘赤鲛血’与朱砂混炼点就,内蕴磁性。唯有此痣接触海眼核心的青铜柱,才能激活天工枢机。而你左肩疤痕下的图……”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是唯一能定位海眼坐标的星轨图。没有它,千船万舰,终将迷失于那片墨色漩涡。”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熔化的细微滋滋声。程煜缓缓抬起右手,拇指重重按在右耳垂上。那粒朱砂痣,温热,微凸,像一颗蛰伏多年的心脏,此刻正随着他血脉奔涌,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搏动。原来他不是任务执行者。他是钥匙本身。是锁孔里等待转动的那一截铜齿。是整场横跨十六年、牵扯帝王将相、湮灭无数性命的棋局里,唯一一枚……无法被替代的活子。“所以,”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你们把我引来白云庵,不是为杀尼姑,不是为吓唬我,更不是为听我讲什么‘臣妾做不到啊’……”他直视南镇抚使双眼:“是为让我亲手撕开这层皮。”南镇抚使颔首:“不错。你若连这点胆魄都没有,便不配做程广年之子,更不配握那柄……能斩三贼的刀。”“三贼?”程煜挑眉。“王振,是其一。”南镇抚使眸光凛冽,“他封海眼,断火源,窃国运于私库,此为祸国之贼。”“马顺,是其二。”他袖袍一振,“他纵容东厂凌驾锦衣卫之上,献媚阉宦,致使卫所将士沦为厂役爪牙,此为辱国之贼。”程煜屏息:“第三贼……”南镇抚使沉默三息,缓缓吐出四字:“朱祁镇。”程煜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并非昏聩至此。”南镇抚使声音低沉如古井寒泉,“正统元年,他曾密诏我入京,令我彻查王振贪墨。我查到了——王振挪用军饷修建佛寺十三座,私吞贡珠十万斛,更将神机营火药配方篡改为‘硝磺比例七比三’,致炸膛频发。我将铁证呈上,朱祁镇当夜焚毁奏疏,翌日升王振为司礼监掌印,赐玉带蟒袍。”程煜耳边嗡鸣。“他明知王振是贼,却仍纵容。”南镇抚使眼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寒潭般的清醒,“因为他需要王振替他杀人,替他剪除三杨余党,替他震慑勋贵,替他……守住一个秘密。”“什么秘密?”南镇抚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道出那句,足以掀翻整个大明江山的谶语:“他不是太皇太后张氏亲生之子。”程煜脑中一片空白。“宣德十年冬,张太后病重,宫中接生嬷嬷被毒杀七人,稳婆全家失踪。同年腊月,一名姓李的浣衣局宫女暴毙于冷宫井中,尸身腐烂不堪辨认,唯余襁褓一角绣着‘祁’字。而朱祁镇,生于宣德二年十一月,彼时张太后早已册立为后……”南镇抚使声音渐冷,“真正的皇子,早在出生当日,便被调包送至海外。留在宫中的,是王振与张太后联手选中的‘替身’。而张太后临终前拼死护住的,不是朱祁镇,而是那个秘密——她宁可让大明落入阉宦之手,也不愿真相公之于众,动摇国本。”程煜踉跄一步,扶住桌沿。他想起历史书上那个被王振蛊惑、执意亲征导致土木堡惨败的少年天子。原来懦弱背后,是更彻底的绝望——一个连血脉都存疑的皇帝,如何敢信任任何人?如何敢拔除权阉?他只能把刀柄越攥越紧,哪怕刀尖已割破自己的手掌。“所以,”程煜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们要斩的三贼……是窃国者,辱国者,与……误国者。”“正是。”南镇抚使目光如炬,“而能完成此事者,唯你。”“为何是我?”“因你无牵无挂。”南镇抚使直视他眼底,“你无父母可顾,无妻儿可念,无宗族可累。你只是程广年之子,只是郑和选定的持钥人,只是……大明火种未熄前,最后一簇可燎原的星火。”程煜久久伫立,窗外夜风忽盛,吹得窗棂哐当作响,仿佛整座白云庵都在颤抖。良久,他缓缓松开按在耳垂上的手,任那粒朱砂痣暴露在昏黄烛光之下,红得惊心动魄。“好。”他听见自己说,“我干。”没有豪言,没有壮语,只有一声短促的应诺,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南镇抚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随即敛去,恢复如常的沉静。“明日卯时,塔城西门。”他转身走向门口,袍袖拂过案角,烛火猛地一跳,“会有一辆运盐车出城,车厢夹层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什么东西?”“一张海图。”南镇抚使推开门,夜风灌入,吹得他白发飞扬,“半幅。另一半,在你肩上。”他跨出门槛,身影融入浓墨般的夜色,只余最后一句飘来,轻得如同叹息:“记住,煜之,海眼吞光,天工藏钥——你才是那把……真正能斩断一切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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