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百户用了半个多时辰,才将他来到塔城之后所查到的事情都跟程煜讲述了一遍。不惧赘言,反复描绘,很多事情都重复了数遍,尤其是一些可疑却又并无线索的细节。可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程煜也能从中...程煜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细微的刺痛却压不住脑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直刺南镇抚使双眸深处:“郑和第七次出海,船队返航时,报称三宝太监病殁于古里——可您刚才说,王景弘率队历经三月方抵金陵。古里距金陵,纵有风浪逆流,何须耗时九十日?”屋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星灯花,映得南镇抚使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捋须的手指顿在半空,胡须断茬处渗出一点血珠,他竟浑然不觉。裴百户喉结上下滚动,垂首盯着自己绣着云纹的官靴尖,仿佛那上面正浮出一张朱允炆年轻时的画像。程煜却不容他回避,声音低而稳,像把钝刀缓缓推入骨缝:“宣德八年七月,王景弘回京。可《明实录》载,该年六月十二日,南京钦天监奏:‘荧惑守心,主兵戈、主隐匿、主废立’。六月二十八日,礼部尚书胡濙密呈密折,题为《请查建文朝旧档事》,当日即被焚于乾清宫暖阁。而胡濙此人……”他略一停顿,舌尖抵住上颚,吐出四个字:“永乐朝旧人。”南镇抚使终于缓缓放下手,袖口拂过案几,震得茶盏轻颤。盏中残茶晃荡,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像某种无声的应答。“胡濙查的是什么档?”程煜步步紧逼,“是建文朝宗室名录?还是洪武三十五年之后,所有未入玉牒、未列宗谱、未授封号的皇室旁支?抑或是……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后,南京皇城西角楼地窖里,那口从未启封过的紫檀棺椁?”裴百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半点声响。南镇抚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似有熔金翻涌:“你怎知西角楼有棺?”“我不知道。”程煜坦然道,“但我记得,塔城老县志里写过,宣德三年,塔城守备府翻修后堂,掘出一口嘉靖年间埋下的陶瓮,瓮中藏有半卷《永乐大典》残页,墨迹未褪,落款却是‘建文三年秋,奉旨校勘’。当时知县欲报南京国子监,却被巡按御史当场撕碎,说‘此乃妖书,焚之以正视听’。可那巡按,正是胡濙门生。”他向前半步,影子投在南镇抚使脸上,压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镇抚使老爷,您查了十年,查到的不是王景弘为何隐瞒真相,而是他为何敢隐瞒真相——因为有人替他兜住了所有可能掀起的风浪。胡濙烧了密折,钦天监抹了星象,礼部销了档册,连锦衣卫北镇抚司当年的侦缉记录,都只剩三页泛黄纸片,写着‘查无实据,存疑待考’。”烛火骤然拔高,将三人影子拉长,扭曲,绞缠在青砖地上,宛如三条相互噬咬的蛇。“所以您才亲自来塔城。”程煜声音渐沉,一字一句,凿入寂静,“因为整个大明,只有两个地方,还存着当年没被烧干净的东西——一个是南京皇城西角楼的地窖,另一个……就是塔城守备府地牢最底层,那间连囚犯都活不过三天的‘哑牢’。”南镇抚使瞳孔骤缩。程煜却已转向裴百户:“裴叔,您当年跟我爹喝过血酒,对吧?就在他第一次随郑和下西洋前夜。酒坛埋在守备府后院槐树下,坛口封着朱砂混雄黄粉,您说那是防邪祟的。可后来我挖出来,坛底刻着一行小字——‘甲辰岁,广年与百户裴某誓:若见青鸾衔诏自海东来,必焚此坛,斩断因果’。”裴百户身形剧震,踉跄退后一步,脊背撞上冰凉墙壁,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青鸾衔诏……”南镇抚使喃喃重复,手指神经质地敲击案几,节奏越来越快,最终戛然而止,“胡濙密折里写的,就是这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如负千钧:“宣德八年五月,王景弘船队行至苏门答腊外海,遇飓风倾覆两艘粮船。幸而抢出一艘快艇,载着七名水手、一名通译、一名医官,还有……一个装着铁匣的樟木箱。箱中之物,便是建文帝亲笔所书《逊国遗诏》副本,附三枚玉玺印信——其中一枚,是建文元年所铸‘奉天承运皇帝之宝’,另一枚,却是永乐二十三年新制‘体天弘道高明广运圣文神武纯仁至孝章皇帝之宝’——同一人,两种年号,两种玉玺,同刻于一纸之上。”程煜只觉耳中嗡鸣,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王景弘不敢呈报,更不敢焚毁。”南镇抚使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因那诏书末尾,建文帝亲题八字:‘吾孙若存,当承大统;若已夭亡,传位于侄’。而那时,朱瞻基尚未册立皇太子,其长子朱祁镇,刚满周岁。”屋内死寂。烛泪堆叠如冢。程煜终于明白了所有悖论的根由。郑和不是死于疟疾,也不是死于同僚暗算。他是死于一个无法传递的真相——建文帝非但活着,且早已立下传位诏书,而诏书中,既未指定朱瞻基,也未否定朱祁镇,只留下一道悬而未决的命门,横亘在大明皇权正统性的咽喉之上。王景弘带着这份足以颠覆国本的诏书归来,却在金陵码头接到密令:诏书封存,郑和“病故”,程广年“殉职”,所有知晓内情者,或辞官归隐,或暴病而亡,或失踪于牛首山雾霭之中。而塔城,这座远离中枢的边陲小城,成了唯一安全的藏匿之地——因程广年死前,已将真正铁匣的仿品交予胡濙,真匣,则被他拆解成三部分:诏书卷轴藏于守备府地牢哑牢砖缝,玉玺嵌入塔城北门箭楼铜铃内胆,最后一枚印章拓本,就绣在程煜幼时穿过的百家衣襟衬里上,针脚细密,无人识得那是失传的“隐鳞绣”。“所以您要我回塔城。”程煜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不是为了监视我,而是为了让我亲手打开那扇门。”南镇抚使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缓缓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极简的墨线图:塔城北门箭楼、守备府地牢入口、以及槐树下埋坛旧址,三点一线,构成一个歪斜的“人”字。“诏书原件,需三印齐叩方能验明真伪。”他指尖点向图中箭楼,“铜铃内胆取印,需子时三刻,月光斜射铃舌,铃声方启机括;地牢哑牢砖缝取卷,需以你父亲佩刀刀鞘末端,按图中红点三叩;至于百家衣拓本……”他目光落向程煜腰间——那里悬着一柄旧刀,刀鞘乌沉,鞘口包铜已磨出青痕。“你从不离身的这把刀,是你父亲临终前托人送回的。可你知道么?刀鞘内衬夹层里,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青铜钥匙,齿纹与百家衣襟拓本完全契合。三者合一,诏书方可展卷。”程煜低头凝视刀鞘,忽然想起昨夜宿于白云庵时,枕下莫名多出的一截槐树枝——枝头新芽嫩绿,分明是今晨刚折。原来不是试探,是催促。不是引诱,是逼迫。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南镇抚使花白鬓角,扫过裴百户惨白面孔,最后停驻在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那手曾在虚拟空间里徒手捏碎过三块花岗岩,此刻却冷得像浸过冰水。“如果诏书是真的,”他问,“朱祁镇的皇位,还算不算正统?”南镇抚使沉默良久,忽而笑了,笑声苍凉:“正统?煜之啊,你可知永乐帝登基诏书,第一句写的是什么?”不等程煜回答,他已一字字道:“‘朕惟君师之道,肇自唐虞;臣民之义,根于天性。’——可建文帝逊位诏书里写的,却是‘天厌我明,降罚于国;天眷我侄,授命以昌’。”“一个说天命在我,一个说天命在侄。可天若有言,它会选谁?”窗外忽起风声,吹得窗棂簌簌作响。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正是子时初刻。程煜缓缓解下腰间旧刀,刀鞘入手微沉。他拇指用力一顶鞘口铜扣,“咔哒”轻响,鞘盖弹开一线缝隙——里面果然蜷着一枚寸许长的青铜片,形如柳叶,刃口泛着幽蓝冷光。他将其拈出,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跳跃,青铜片表面浮现出细微纹路,渐渐勾勒出一枚玉玺轮廓,与南镇抚使图中箭楼位置严丝合缝。“三贼。”程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您说任务是斩杀三贼……可现在看来,三贼根本不在朝堂。”南镇抚使眉头一跳:“哦?”“第一贼,是那道未被启用的逊国诏书——它不杀人,却日夜啃噬大明龙脉根基;第二贼,是胡濙烧掉的密折,是钦天监抹去的星象,是礼部销毁的档册——它们不流血,却让真相永远沉在海底;第三贼……”程煜将青铜钥匙缓缓收入掌心,握紧,指节泛白:“第三贼,是您,是裴叔,是所有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人。你们用十年光阴织就一张网,网住的不是凶手,而是真相本身。”烛火猛地一跳,灭了。黑暗吞没一切。唯有程煜掌中那枚钥匙,正悄然发烫,仿佛一颗被捂热的心脏,在他血脉里重新开始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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