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苏含章再次打了个哈欠。“该说的差不多也就这样了,煜之你应当知道,我的目标也并非帮助圣上重启下西洋之举,而是要借着查出当年你父与三宝太监的真正死因,及其幕后之人,从而找出建文帝是否尚在人世...南镇抚使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叠得极齐整,边角压得一丝褶皱也无。那绢色泛黄,似经年浸染过汗与尘,又似被反复摩挲过千百遍。他指尖微顿,仿佛在掂量这方绢的分量,又似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用几分力道。程煜屏住呼吸——他忽然发觉,自己竟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镇抚使的眼睛。先前只觉其目光如刀,锋利而冷峻,可此刻烛火映照之下,那双瞳仁深处却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悲悯的雾气,像秋日薄霜覆在枯井口,寒意不刺骨,却直透肺腑。“你父亲临终前,托人捎回三样东西。”南镇抚使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灯花爆裂的轻响里,“一柄断刀,半卷残图,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信。”程煜心头猛地一撞,喉头发紧:“我……从未听人提起过。”“自然不会有人告诉你。”南镇抚使将素绢轻轻摊开在案上,动作极缓,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十年的魂魄,“那封信,你父亲没写完。他写到‘若煜儿长成,见此信时,当知父非病卒,实为……’——后面七个字,墨迹被血浸透,再难辨认。而送信之人,抵达金陵三日后暴毙于客栈,仵作验尸,说心脉尽断,状如被巨力攥碎。”程煜手指微微发颤,下意识去摸腰间绣春刀——那刀鞘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汗。“断刀在王景弘手中,后随其棺椁葬入牛首山祖茔,至今无人敢掘。”南镇抚使目光未离程煜脸庞,“残图……则在武家英手里。”程煜脑中轰然一声,如雷劈顶。他猛地抬头,望向南镇抚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你当真以为,武家英九年不升迁,是因他懒散?塔城知县虽小,但每年税赋、刑名、河工、驿传,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政绩?他三年清丈田亩,五年重修文庙,去年更亲赴黑水滩赈灾,活民三千余口——这样的官,九载无功?呵……”南镇抚使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没人敢给他升迁。吏部考功司的文书,压在他名下的,摞起来比他本人还高。每一份都写着‘才具卓异,堪任京职’,可批红朱砂,次次都是‘着留原任,再观后效’。”程煜喉咙发干,终于挤出一句:“谁压的?”“不是谁压的。”南镇抚使一字一顿,“是圣旨。”程煜浑身一僵,如坠冰窟。圣旨?朱祁镇亲自下旨,把一个庶吉士、一个有望入阁的储相,钉死在塔城这个七品芝麻官的位置上?只为看着他?“宣德八年七月,郑和薨于古里。船队返航,八月抵金陵。你父亲程广年,以南京守备参将衔随行护送,九月初三,殁于仪凤门外军驿。”南镇抚使声音陡然转沉,“同日,武家英在国子监监生名录上除名,改籍塔城;武家功自凉州卫副守备任上,奉密旨调往南京五军都督府——那道密旨,盖的是司礼监印,而非兵部关防。”程煜只觉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太阳穴。他忽然想起武家英书房里那只常年上锁的紫檀匣子,想起武家功每逢初一十五必去城西义庄烧的三炷香——那香灰堆得比寻常坟头还厚,可义庄名册上,却查无此人。“他们不是监视你。”南镇抚使终于说出这句话,像卸下千斤重担,“他们是护你。”程煜怔住。“护我?”他哑声重复,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护我什么?护我这个锦衣卫总旗,能护出花来?”“护你活着,等一个时机。”南镇抚使目光如铁,“等你长成,等你足够强,等你……足够狠。”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如两柄出鞘的刀,彼此交错,却始终未曾相触。“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表面是送番邦使节归国,实则奉先帝密诏,赴苏门答腊旧港,接回一人。”南镇抚使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那人姓朱,名瞻墡,是仁宗皇帝第三子,宣宗皇帝亲弟,当今圣上……嫡亲的皇叔。”程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朱瞻墡?襄王?那个史书上温良恭俭、贤名远播、土木堡之变后曾被群臣推举监国、却坚辞不受的襄王?“先帝驾崩前,曾召三宝太监密议三昼夜。”南镇抚使盯着程煜骤然收缩的瞳孔,“仁宗皇帝早逝,宣宗皇帝继位后,藩王就藩,唯襄王因体弱多病,久居南京奉养。宣德初年,有术士言其命格克君,宣宗不以为意,反加优礼。可到了宣德七年,宫中突现‘荧惑守心’异象,钦天监奏称主星失位,应在宗室。恰在此时,襄王于南京私建佛寺,规模逾制,且寺中所供非释迦,而是一尊手持罗盘、立于海船之上的泥塑神祇……”程煜呼吸急促起来。罗盘?海船?这分明是郑和船队的徽记!“先帝震怒,派锦衣卫暗查。查到的却是——襄王数年间,已遣心腹商船往来南洋三十余次,购得南珠、玳瑁、龙涎香无数,尽数熔铸为金银锭,藏于牛首山别院地窖。而负责押运这些货物的,正是你父亲程广年所率的南京守备营水师。”南镇抚使顿了顿,烛光在他眼角刻下一道深痕:“你父亲发现的,远不止这些。他在襄王府账册夹层里,找到一张海图。图上标注的并非诸国港口,而是大明沿海十二处卫所、水寨、烽燧的布防虚实,连各营火器存量、汛期潮汐时辰、甚至戍卒轮值间隙,都标注得纤毫毕现。”程煜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先帝本欲彻查,可三宝太监跪谏三日,称襄王所图,非谋逆,乃救国。”南镇抚使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异的疲惫,“他说,北元残部屡犯边关,瓦剌日渐坐大,而朝廷禁海百年,火器匠户凋零,战船朽坏,边军缺饷,朝中却仍在为‘厚往薄来’争论不休。襄王暗通南洋,实为重拾永乐旧制,借海外之利,练精兵,铸新铳,修坚船,待他日北虏南侵,大明尚有还手之力。”程煜怔怔听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大明——原来史书之外,竟有这般灼热而沉默的奔涌。“可先帝终究是帝王。”南镇抚使闭了闭眼,“他宁可要一个听话的弟弟,也不要一个手握重兵、暗通外邦、随时可能掀翻棋盘的贤王。三宝太监劝不动,便只能……替先帝做那个脏活。”“所以郑和是被赐死的?”程煜声音嘶哑。“不。”南镇抚使摇头,“三宝太监是病死的。他病得极巧——就在奉旨接襄王返京的途中,船至古里,突发心悸,药石罔效。而你父亲,是在护送襄王‘遗骸’回京的途中,于仪凤门外驿馆‘暴病’身亡。襄王‘灵柩’入京后,即被秘葬于孝陵侧,无碑无铭,只有一块空白青石。”程煜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武家功每年初一十五烧的香,莫非是烧给襄王?而武家英书房那只紫檀匣,里面装的,莫非就是那张标注着大明海防虚实的海图?“那武家兄弟……”“武家功之父,曾为襄王伴读。”南镇抚使目光锐利如刀,“武家英之母,是襄王乳母之女。他们不是为你而来,是为襄王遗志而来。他们守着塔城,守着你父亲留下的这支残部,守着那张海图,更守着一个秘密——当年郑和船队带回的,不止是襄王‘遗骸’。”程煜心跳如鼓:“还有什么?”南镇抚使缓缓伸手,指向程煜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你这把刀,是宣德八年九月,由内廷尚方监特制,刀镡嵌三颗南珠,刀鞘包鲛皮,内衬云锦——可你可知,尚方监同年所制同款绣春刀,共十三把?其中十二把,分赐给随郑和返航的十二名心腹校尉,而第十三把……”他停顿片刻,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是赐给你父亲的。而那十二名校尉,在抵达金陵当日,便尽数被锦衣卫北镇抚司以‘勾结藩王、图谋不轨’之罪,锁拿入诏狱。次日,全部死于‘狱中暴毙’。”程煜猛地低头,盯着自己刀柄上那三颗浑圆润泽的南珠——它们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光,像十二双不肯闭上的眼睛。“他们死前,都咬断了自己左手小指。”南镇抚使声音轻得像叹息,“指骨磨成粉,混入墨汁,写下了同一句话:‘海图在程,珠在人在。’”程煜指尖触到刀柄,那南珠沁凉如冰,却又似有滚烫的血在珠心奔流。“所以……三贼?”他声音干涩,“第一贼,是王振?第二贼,是马顺?第三贼……”“第三贼,”南镇抚使目光如电,直刺程煜双眼,“是你父亲临终前,想写而未能写出的那个名字——他亲手为你取名‘煜’,取《诗经》‘昭昭有光’之意。可你知道,‘煜’字拆开,是‘火’与‘立’。而火立之旁,加一‘冂’,便是‘囚’。”程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囚?“囚”字之上,再加一横,是“固”。“固”字再添一撇,是“圉”。而“圉”字,正是大明皇家圈禁罪宗之地的专用称谓——“宗人府诏狱”,俗称“皇族牢”。南镇抚使缓缓起身,袍袖垂落,遮住案上那方素绢。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渐渐扭曲、延展,最终化作一扇巨大而冰冷的铁门轮廓,门环上,赫然铸着一只青铜狴犴。“三贼之首,”他声音低沉如地底闷雷,“不在紫宸殿,不在司礼监,甚至不在诏狱——而在奉先殿的神龛之后,在太庙的夹墙之中,在每一座藩王府邸的地窖深处……”程煜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三贼之首,是这大明江山的根基本身。”南镇抚使一字一顿,如重锤砸落,“是那套让襄王必须装死、让郑和不得不病、让你父亲只能‘暴病’的规矩——‘祖制’。”屋外,风声忽起,呜呜如泣。程煜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时光的断崖上。他忽然明白,自己苦苦追寻的“三贼”,从来不是三个具体的人。王振是贼,马顺是贼,可真正的贼,是那套早已锈蚀却依旧森然矗立的规矩——它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让忠者缄默,让勇者折戟,让贤王假死,让海图蒙尘,让一个少年总旗,在十年后,才第一次触摸到父亲指尖残留的、未干的血。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拔刀,而是轻轻抚过刀柄上那三颗南珠。珠光幽微,映着他眼中骤然燃起的火。那火不炽烈,却冷而韧,像海底火山喷发前,岩浆在玄武岩下无声奔涌。南镇抚使静静看着,终于颔首。“现在,”他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你还要说,这事儿与你无关么?”程煜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放下手,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木门时,夜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他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塔城沉睡的轮廓,灯火稀疏,如散落的星子。身后,南镇抚使的声音追了出来,不高,却字字清晰:“明日卯时三刻,北门校场。带你的刀,还有……你那两个发小。”程煜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武家功的刀,”他声音平静无波,“比我这把,快还是慢?”裴百户在阴影里答:“他杀过七十七个人。没一把刀,能快过第七十八次出鞘。”程煜点点头,抬步跨出门槛。夜风猎猎,吹动他肩头绯色曳撒。那抹红,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没回头。可谁都明白——从这一刻起,塔城再不是那个可以醉卧花丛、笑骂由人的逍遥乡。这里,是火种埋下的地方。也是,三贼名单上,第一个被真正划掉的名字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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