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生意人,还真是聪明啊。”朱翊钧看完了高攀龙的奏疏,钻空子的人,哪个年代都有,大明的律法上也有这样一个洞。
随着小农经济、宗族社会的逐渐瓦解,财富重心从田产转移到工坊归属、有价票证署名等等社会现象,大明律法出现了明显漏洞,必须要进行修补。
将外室子提高到和婚生子一个待遇,就是为了让债务和财富捆绑在一起,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
“父皇,儿臣差人问过了,这个郭怀生的外室子,今年三月份,暴疾而亡。”朱常治呈送了一本奏疏,这件事还有后续,郭怀生觉得自己很聪明,律法的空子他钻了,但债务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讨不到债的债主们,发觉自己被这样阴了一手后,立刻开始了反击,手段直接而且非常狠厉。
郭怀生的外室子是最后一个死的,最先死的是外室,去年八月份,死于溺亡,而后是这个外室子的兄弟姐妹,接连离奇暴毙,最后外室子也死了。
讽刺的是,郭怀生高达三百万银的遗产,最后都归了苏州府衙门,收缴充公。
“这……”朱翊钧看了半天,发现这些债主们是真的狠,得不到就毁掉,既然欠款已经确定无法追回,这些银子哪怕是因为无人继承便宜了衙门,都不肯便宜了郭怀生这个孩子。
这就是高攀龙所说的,继承者战争,只要是战争,就没有那么多的温情。
“既然律法上有漏洞,那就改吧。”朱翊钧最终同意了进步派的请求,允许外室子继承家产,这个考虑是为了让大明继承者战争,少一点血腥、混乱。
“儿臣领命。”朱常治对这件事的态度和皇帝不同,他其实不太赞同,他觉得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外室子拥有同等继承权力,岂不是意味着二皇子朱常潮成了第二顺位继承人?
按照他的想法,他就是没撑住,天下也是老四的,完全没有问题,但如果是老二问题就非常严重了。
当然他没有当面提出,而且父皇所言,也只是财产继承权,其实理解起来很简单,这就是财产版的推恩令罢了,还不涉及到爵位和恩荫官等事儿。
这些势要豪右家里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不均分,这些财富带来的可怕的权力,会挑衅朝廷的威权。
现在大明朝廷无比的强横,是因为明君圣主在,一旦不在了,这些手里掌控着巨量财富的人,会做什么可想而知。
朱常治拿出了另外七本奏疏,郑重地交给了父皇,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他本人无法开口的地步。
“你怎么看?”朱翊钧看完了其中几本,询问朱常治的意见。
“儿臣以为,四弟早日就藩为宜。”朱常治深吸了口气,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他其实可以讲一些屁话,让老四多留几天以劝亲亲之谊的话,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实话实说,让老四就藩。
七本奏疏,来自于六部侍郎和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其实都是六部尚书授意,让他们呈送奏疏。
老四的存在,已经切实的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尤其是赢将军府,让所有人都忧心忡忡,让皇帝陛下早做打算才是,如果继续拖下去,就是国本之争。
朱翊钧将奏疏留下,开口说道:“容朕缓思,你先回府吧。”
皇帝没有马上做出决断,这倒不是他对太子有了犹豫,而是这件事他要仔细思量过后才能做出决策,而且如此大事,自然要经过廷议,该走的流程不能少。
当天晚上,朱翊钧找到了王夭灼,和王天灼商量了下老四就藩事宜。
刚刚回到了西安府的朱常鸿,就收到了京中的急报,京营副总兵马林,告知了四皇子:六部都察院联合上奏请四皇子就藩,四皇子速归。
四皇子就藩事宜,在廷议上没有通过,哪怕是皇帝的同意,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李如松,始终没有表态,因为他没有收到皇帝明确的旨意,而通知四皇子速归,则是京营将帅们的意见。
朱常鸿收到书信后,面色极为复杂,心情不是很好,他在秦岭剿匪,大哥和大臣们在谋划着让他出海就藩,虽然很早的时候,他就接受了日后要出海就藩的事实,但他的大事,却不跟他商量,他此刻不在京师,不在父亲身
边。
朱常鸿在十月初七回到了京师,按制在兵部交割了公务后,回到了赢将军府沐浴更衣,等待父亲的召见。
没有让赢将军等太久,十月初十,皇帝就下旨召见了朱常鸿。
“孩儿领命征战,不负父亲期许,荡平二十一寨,大胜凯旋!”朱常鸿先是呈送了捷报,对于赢将军总是赢这件事,大明上下,早就习惯了。
“辛苦了,坐下说。”朱翊钧十分欣慰,朱家老四果然有说法。
老四去绥远杀过马匪,到过琉球平定过海寇,南洋一战威名远播,北巡三次大战,让大明北境安宁,这次剿匪,更是把盘踞了数年无法解决的山匪,一网打尽,说一句战功赫赫也不为过。
“孩儿在西安府就听闻,这庙堂在议论孩儿就藩之事。”朱常鸿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抒胸臆说明了来意,看皇帝的打算,他素来就是这个性格,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
朱翊钧沉默了一下说道:“老四,朕打算让你就藩北美洲东海岸的七星镇,和泰西殖民者,争夺北美东海岸控制权。”
大明在北美洲有一块飞地,大明从来没有实际统治过那里,那个地方叫七星镇(今里士满),那里就插着一杆七星海旗,是当初北荷兰和大明通商的时候,赠予大明的礼物之一,不算不毛之地,但算不上富饶。
朝中大臣有大臣们的看法,而皇帝本人有皇帝本人的考量,作为皇帝,他的态度必须要坚决,他不支持太子就是在释放信号,就是在反对太子继位。
所以太子请求四皇子就藩的时候,朱翊钧没有立刻答应,但是很快就召开了廷议,算是正式推动了流程。
“孩儿遵旨。”朱常鸿听闻了陛下的明确态度,俯首领命。
在路上,朱常鸿也了解了一下京师的情况,关于赢将军就藩事宜,朝中的意见并不是一致,朝中有不少人选择了沉默,在这种大事上,沉默就等于反对四皇子就藩事宜。
朱常鸿也了解了大臣们沉默的原因,天变之下最容易出现的就是民乱,大明面对的天变,是一个巨大的变数,朝廷需要一个能打赢一切的无敌之人,熊廷弼算一个,朱常鸿也算一个。
君权臣权在这片土地上,博弈了数千年之久,君强臣弱则圣意独断;君弱臣强则权臣当道;唯有平衡,才是中庸之道。
但仅仅靠这些,还不足以支持朱常鸿夺嫡,尤其是父亲的态度坚决,完全偏向了太子,这就失去了一切夺嫡的可能,就藩之国,就是最好的出路。
“大臣们跟朕说了很多,朕知道你委屈,但朕也有朕的难处,明年四月份,准备好吧。”朱翊钧没有隐瞒朱常鸿,朝中大臣们的确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件事,圣意已决。
最高权力的继承,必须要平稳,若是真的出个大明版的玄武门之变,那一切就完了,此端一开,后患无穷,太子没有失德,朱翊钧就要全面站在太子的一侧,作为太子最重要的支柱。
“孩儿并不觉得委屈。”朱常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他很难容忍政治中的肮脏,在他看来,打爆一切才是他的道。
妥协、忍让、容忍不公,这些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可是政治中,妥协是必然的,哪怕是英明如父亲,也不得不妥协,万历六年,张居正就提出了还田法,一直到万历十三年,才在浙江开始大规模推行,嘉靖年间桂萼就提出了一条鞭法,到了万历十五年,才开始逐渐推行。
这些都是妥协,朱常鸿做不到这种妥协,他是那种想到了就想做的人。
他对政治没有足够的包容性,在大明这个成熟的帝国里,他真的夺嫡,就只能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一个整日里只有算计、账册、妥协、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人,他不希望自己变成那副的模样。
变成那副样子,对于他而言,才是委屈,虽然父亲和大哥,都是那个样子。
当然,也可以称之为政治中的灵活性,朱常鸿并不否认灵活性的重要,他也读过矛盾说,矛盾说也强调原则和灵活的对立统一。
原则,就是唯一正确,就是国朝在某一个阶段,受限于生产力的约束,在这个阶段,大明上下需要完成了的总路线、总任务、总策略,原则具有坚定、严肃,不可更改的特性。
万历维新绝对正确;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坚持开海释放变法中的压力;持续不断的推动普及教育、医疗、基础建设,这些都是原则。
而灵活,则是在当下时期,具体事件中,应当善于根据当时,当地的形势,保证具体策略和执行,保持最大的灵活性,简单的一刀切是对万民的不负责任,灵活就代表着变通,可适时调整、甚至暂缓执行等特点。
这就是原则和灵活的对立统一,朱常鸿很聪明,他读书读的很好,他明白这些道理,但是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他骨子里的傲气和他的能力,又让他很难变成这样的人。
他缺乏了灵活,而太子很灵活。
“真的不委屈?”朱翊钧也是非常意外,这次太子动手确实有点不地道,但太子本来就是个黑心的,而且太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可控范围之内,引爆矛盾,确保事情的发展,如他所愿。
继续任由赢将军赢下去,他朱常治就把控不住局面了,所以选择了联合六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们逼迫朱常鸿就藩。
之所以趁着朱常鸿不在动手,是因为朱常鸿一旦回京,很难说这些侍郎、副都御史还有胆子上奏。
万历九年戚继光上《备俺答策》,领兵出战,一举攻破大阪湾收复河套封奉国公后,再没人敢指责戚继光有谋逆之心了。
赢将军的赫赫武功,虽然还比不上彼时的戚继光,但朱常鸿回京后,就藩的讨论,就已经逐渐结束,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圣上的裁决。
朱翊钧没有立刻马上宣布,而是先和朱常鸿沟通,确定他的想法。
“不委屈,大哥仁厚,已经很好了。”朱常鸿露出了个笑容,就藩之国,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朱翊钧点头:“好,回头你找大哥好好聊聊,毕竟是亲兄弟。”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