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蒂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精灵脸上的表情能够那么的丰富。原本的冷漠、淡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信仰被当众玷污,却由于某种原因而无法反驳,只能憋在心里。最终演变成一种破碎般的小表情。...雨停了,但海面并未平静。潮水在塞壬城邦的基座下翻涌,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咽,仿佛整片海域都在替某人压抑地喘息。维娅站在霍恩枪械店后巷的阴影里,指尖捻着那枚蓝色子弹,金属表面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是她的,是温妮的。方才马车驶离恩罗街区时,温妮悄悄将一枚银质怀表塞进她手心,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若见蓝焰,勿信耳目。”维娅没问,只是将怀表合上,扣进衣袋深处。此刻她仰头望着西蒙区庄园高耸的塔楼尖顶,那里正缓缓浮起一缕灰白雾气,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雾气无声弥散,却让整条街的梧桐叶同时静止三秒——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你刚才……没说实话。”身后传来温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维娅没回头,只把子弹翻了个面。弹壳底部,一道几乎不可察的螺旋纹路正微微发亮,那是犹格先生曾用指甲划过的印记。她记得那天自己蹲在神龛前擦铜灯,他忽然俯身,指腹按在她手背,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以后看见这种纹,就当我在你袖口里藏了把刀。”“什么没说实话?”维娅反问,嗓音比巷子里的砖缝还要干涩。温妮从暗处走出,裙摆扫过积水,鞋跟敲击石板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你说蒂安娜是‘需要拜访的人’。”她停顿两秒,睫毛垂落,“可你敲门前三秒,她家门锁的簧片已经松动了——那种松动方式,只有被同一把钥匙反复开合三百七十二次以上才会形成。”维娅终于转过身。温妮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那只装满精灵教材的旧皮箱,箱角磨损处露出内衬的暗金丝线。她脸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您知道吗?泊约所有贵族小姐学的第一课,不是跳舞或刺绣,而是辨认‘神迹的赝品’。”巷口突然掠过一道黑影,是只乌鸦,左爪系着褪色红绳。它停在维娅肩头,喙尖轻轻碰了碰她耳垂,随即振翅飞向庄园塔楼。就在翅膀扇动的瞬间,维娅颈侧皮肤骤然灼痛——那里浮现出一枚淡青色印记,形如断弦的竖琴。“犹格先生……”她喃喃道。“不。”温妮摇头,目光扫过那枚印记,“是‘秩序之弦’。祂们把这东西钉进凡人血脉时,总爱伪装成祝福。”维娅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蓝色子弹上,竟被弹壳无声吸尽。那道螺旋纹路倏然炽亮,映得她瞳孔里也浮起细密金线。记忆碎片轰然炸开——不是乐者讲述的“背叛”;不是洛蒂复述的“伐神”;而是更早、更冷、更沉默的画面:暴雨夜,年幼的维娅蜷缩在福利院地下室,怀里抱着一台坏掉的八音盒。盒盖缝隙漏出微光,照见墙上用炭笔画满的竖琴,每一根琴弦都延伸出去,连向窗外漆黑的海。有个穿灰袍的男人蹲在她面前,手指蘸着雨水,在地面画出七道平行线:“听好,孩子。神不是住在天上,是住在‘不准’里。不准哭,不准问,不准记住——”“所以那天你摔碎八音盒,是因为听见了第七根弦在响?”温妮忽然问。维娅浑身一震。温妮往前走了一步,皮箱搁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闷响:“我查过档案。福利院火灾那晚,消防报告写着‘无明火源,唯余焦味似檀香’。而您被送医时,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轻微脱臼——那是强行掰断琴弦留下的力道。”巷子深处,乌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维娅脚边,恰好覆盖住她鞋尖。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细小的音符正在重组。“蒂安娜不是名字。”温妮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是编号。泊约第七代‘调音师’,职责是定期校准诸神降下的律令。而您……”她顿了顿,喉间滚动着未出口的词,“您是唯一被‘调音失败’的样本。”维娅喉咙发紧:“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温妮弯腰,指尖拂过皮箱搭扣,金属碰撞声清脆如铃,“当秩序女神要求所有竖琴必须奏出同一段圣咏时,您的琴弦,始终在唱跑调的歌。”远处教堂钟声响起,敲了七下。维娅腕骨上的青色竖琴印记突然灼烧起来,她踉跄扶住墙壁,砖石在掌心化为齑粉。眼前光影扭曲,无数画面重叠闪现:乐者掐住她脖子时颤抖的指尖;洛蒂倒果汁溢出杯沿的刹那;还有犹格先生站在神龛阴影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自己左眼下方——那里本该有颗痣,此刻却空无一物。“他遮住了‘真相之眼’。”温妮说。维娅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温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因为我也遮过。用这支钢笔。”她抽出别在胸前的黑色钢笔,笔帽旋开,露出内里凝固的靛蓝墨水,“泊约所有调音师的初任仪式,都要在左眼画一道封印。而您当年逃走时,顺走了调音台最核心的‘失谐晶石’——就是现在您口袋里那块发热的怀表。”维娅下意识摸向衣袋。怀表滚烫,表盖缝隙里透出幽蓝微光,正随着她心跳明灭。“所以乐者恨我……不是因为我是秩序女神的人。”维娅声音嘶哑,“是因为我偷走了让秩序‘失效’的东西。”“不完全是。”温妮摇头,“她恨您,是因为您让她第一次听见了……走调的神谕。”巷口风起,卷起几片枯叶。其中一片贴在维娅小腿上,叶脉竟泛起微弱金光,蜿蜒成半句祷文:“……凡走调者,即为异端……”维娅抬脚碾碎叶片。金光溃散的刹那,整条街的煤气路灯同时爆裂。黑暗吞没一切,唯有她掌心怀表的蓝光,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颗星。温妮的声音在浓墨般的寂静里响起:“现在您明白为什么犹格先生要让您组乐队了?”维娅没答。她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纹中央,一道新裂开的细痕正缓缓渗血,血珠坠地时变成微型音符,叮咚一声,砸出涟漪状的波纹。“摇滚不是音乐。”温妮轻声道,“是拆解律法的扳手。是撬开神坛的撬棍。是把圣咏谱子撕成碎片,再蘸着血重新写——”话音未落,庄园塔楼那缕灰雾骤然坍缩,化作千万点银尘扑向巷口。尘埃落地即燃,火苗呈诡异的青白色,烧灼空气时发出琴弦崩断的锐响。维娅反手将怀表按进伤口。剧痛中,她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喀啦一声,仿佛某根禁锢多年的弦,终于彻底断裂。温妮静静看着她,直到青白火焰蔓延至两人脚边,才开口:“您想好了吗?接下来要去哪里?”维娅抬起脸。月光破云而出,照亮她右眼瞳孔里旋转的星图——那是犹格先生从未展示过的,另一只眼睛的倒影。“去海港。”她抹掉唇边血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找一艘叫‘失谐号’的船。它停在第七锚地,船身漆着倒写的‘犹格’二字。”温妮点头,弯腰提起皮箱:“需要我准备什么?”“一把能砍断神谕的刀。”维娅迈步走向火海,“还有……”她停顿片刻,望向塔楼尖顶。那里,灰雾重新聚拢,却不再凝成眼睛,而是一把断弦的竖琴轮廓。“……替我告诉乐者,”维娅走入火焰,衣摆燃起幽蓝火苗却不焚毁,“她掐我脖子时,我听见了她心跳的节拍——和我一模一样。”火焰吞没她最后一句话。温妮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蓝焰消失在巷尾。她缓缓打开皮箱,取出一卷裹着黑布的狭长物件。布料滑落,露出柄镶嵌七颗黯淡水晶的短剑,剑脊刻着两行小字:上句是:“献给走调的琴师”下句被刮花了,只余半截:“……犹格·失谐·?”她伸手抚过剑刃,指尖沾上一点未干的蓝焰余烬。烬粒在她皮肤上爬行,最终汇成三个微小的符号——正是维娅腕上竖琴印记的变体。温妮合上皮箱,转身走向马车。车夫已不见踪影,缰绳静静垂在踏板旁。她掀开车帘,车厢内壁不知何时蚀刻出整面乐谱,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全由细小的锁链构成。最末小节空白处,有人用血写了行字:“第一乐章:弑神序曲”温妮坐进车厢,轻轻叩了三下车厢顶板。马匹嘶鸣,车轮碾过青石路,驶向港口方向。而在她们离开后的巷子里,那堆青白火焰渐渐冷却,凝成一块半透明的琥珀。琥珀中心,悬浮着七根断裂的琴弦,每根弦上都缠绕着褪色的红绳——和方才乌鸦爪上系着的,一模一样。远处,第七锚地的方向,海平面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隐约可见船身漆着倒写的“犹格”二字。浪花拍打船舷,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七种不同颜色的光。其中一滴,正悬停在半空,迟迟不肯坠落。仿佛整个海域,都在等待某个走调的人,亲手拨动第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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