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先跑了趟外城区裴珺养伤的小院，与他单独聊了会儿。裴珺知道医师和蛊师之间早有龃龉，温故现在的处理办法挺好。把一个大项目分成多个小项目，分别发给他们去完成。这样一来，医师、蛊师...温故回到东署时，天色已近黄昏，檐角斜挂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几声清越又孤寂的响。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廊下阴影，步入文房。韩连正伏在案前整理新送来的市肆采买流水，手指微颤，指节泛白——那是连续拨算盘半日后的余症，可他仍不敢懈怠，连茶水都未添第二盏。见温故进来，他忙起身，腰背绷得笔直，像根被拉满的弓弦。温故朝他颔首，目光却掠过他肩头，落在墙边那只半旧不新的青竹书架上。架子第三层，搁着一册薄薄的《歆州坊巷图志》，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泛黄，但书脊处用墨线细细勒了一道暗纹，纹路走向与今日图纸上某几条通信路径竟隐隐相合。温故不动声色，只道：“韩连，把卢书办府邸周边三坊的市肆名录，再誊一份干净的来。”韩连应声去取，指尖刚触到书架第二层一只陶罐，罐身微凉，内里盛着半罐陈年松脂——那是程知前日为修补破损账册特意调来的。他忽而一顿，抬眼望向温故：“温副使，这松脂……是卢书办府上送来的？”温故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却未答，只将手中那叠刚从西署取回的旧档轻轻放于案角。纸页最上方，压着一张撕下的半页信笺，墨迹已洇开些微，却仍能辨出几个字：“……伯府东角门，酉初三刻，驴车两辆，载炭三筐，附青布裹物一捆……”正是傅鵙昨夜翻检案卷时，从三十七封残信中筛出的唯一完整线索。韩连没再问，默默铺开新纸，研墨提笔。砚池里墨色渐浓，他笔尖悬停半寸，忽而低声道：“副使，市肆名录上，伯府采买炭火，向来是寅时便至，为何这封信里写的是酉初？”温故正翻动旧档，闻言指尖一顿，纸页边缘被捻出一道浅痕。“因为那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伯府后厨失火，烧了半间灶房。炭火改由东角门入，专供修缮匠人——那批炭，是当日申时末才运进府的。”韩连笔尖一沉，墨点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乌云。他喉结滚动，终于将憋了一整日的话吐了出来：“所以……卢书办知道？”“未必。”温故合上旧档，目光沉静如井，“但他的管事，一定知道。”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叩门声。严寒裕端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浮着几块冰镇酸梅汤，碗沿沁出细密水珠。“温副使，傅副使走前，让我送这个来。”他笑了笑，眼角纹路舒展，“说是解暑，也解疑。”温故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底一枚极细的刻痕——是“卢”字篆体的起笔，极浅，若非常年摩挲绝难察觉。他垂眸啜饮一口，酸甜微涩，恰如当下滋味。此时卢书办踱步进门，袍袖微扬，带着一身沉香与墨气。他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厮，双手捧着只紫檀匣子，匣盖未阖严，露出一角雪白锦缎，缎上静静卧着三枚糖霜——不是寻常琥珀色，亦非浅黄，而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色，糖面凝着细密霜晶，在夕照里折射出碎银般的光。“温副使。”卢书办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听说你今日去了庆云观？青一道长手底下那些糖，我尝过了，火候尚可，只是霜粒太粗，不够‘透’。”温故放下碗，抬眼：“伯爷也懂制糖？”“不懂。”卢书办负手立于窗下，光影在他眉骨投下淡淡阴影，“但我府上那位熬糖的老匠人，从前在广宁郡主府当差。郡主殿下爱吃‘透霜糖’，非得糖心澄澈如冰，入口即化，不留渣滓——这手艺，如今全歆州，怕只剩他一人会了。”韩连执笔的手微微一滞。他记得成驿长提点过：卢书办幼时随父赴广宁郡主宴，曾因打翻一碟透霜糖，被罚抄《礼记》三遍。那糖碎在青砖上，映着烛光，像一小片冻住的月光。温故却似未闻弦外之音，只点头：“伯爷既识货，那敢请老匠人，帮巡卫司炼一批‘雾霜糖’如何？”“雾霜？”卢书办唇角微扬，“温副使倒会起名。”“糖融于水，雾气升腾，霜凝于器，不落尘埃。”温故直视着他，“伯爷以为，此名可配得上那匣子里的‘冷月霜’？”卢书办笑意倏然一收。他缓缓掀开匣盖，指尖抚过那三枚冷白色糖霜，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孩额角。良久，他道：“温副使可知，透霜糖最忌‘惊’？火候稍急，糖心便浑；搅动稍重，霜粒即散。若要炼成‘雾霜’，需得三更起炉，五更添薪，七更封坛，待晨露初凝时启盖——其间不能断人、不能断息、不能断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连案头那本《歆州坊巷图志》，又落回温故脸上：“炼糖如审案。温副使，你敢不敢，陪我守这一夜？”空气骤然凝滞。程知搁下毛笔，方书办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卢书办带来的小厮垂首退至门边，连呼吸都屏住了。韩连却忽然开口：“伯爷，雾霜糖……可是得用活泉？”卢书办侧目。“成驿长说过，广宁郡主府炼透霜糖，必取城西玉髓泉眼初涌之水。”韩连语速不疾不徐，“可那泉眼，三年前就被彩山马贼炸塌了。如今伯府用的，是东苑新凿的暗渠，引的是护城河支流——水性浊，含泥沙，炼不出真正透霜。”卢书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成驿长……倒是记得清楚。”温故终于开口：“伯爷，那玉髓泉眼，没处未塌。”卢书办笑意一僵。“泉眼西侧二十步，有块裂石，石下三尺，另有一脉细流，终年不涸。”温故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轻轻推至案前——纸上墨线勾勒的，正是玉髓泉眼周边地貌，而那裂石位置，被朱砂点得鲜红如血，“当年凿泉的老匠人，临终前画的图。我前日从沈家旧档里翻出来，托人誊了三份。一份在赵府，一份在庆云观，第三份……”他指尖点了点那朱砂红点，“在我这儿。”卢书办盯着那红点，久久未语。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斜切过他半边面颊，照见鬓角新添的一抹霜色。就在此时，东署外忽传急促梆子声——三更未到，却敲了七响。这是巡卫司最高戒备令，只用于确认“军师”踪迹暴露之时。程知霍然起身：“是西署方向！”话音未落，傅鵙已撞门而入，短棍拄地，气息微促，额角汗珠滚落：“卢府东角门……今早运进的那批炭，三筐炭里，夹了两捆青布裹物。我带人查了，裹物里面，全是拆散的信鸽骨哨，哨腔内壁，刻着同一种螺旋纹——跟我们在贼窝搜出的那枚铜哨，纹路一模一样。”他目光如刀，直刺卢书办：“伯爷，您府上那位熬糖老匠人，十年前，是不是在彩山当过铁匠？”卢书办终于动了。他缓缓摘下左手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玉色温润，内里却隐现一丝蛛网状暗裂。“傅副使，”他声音哑了，“你可知我为何留那扳指十年？”不等回应，他将扳指置于掌心，猛地攥紧——指节发白，玉裂之声细微如蝉翼震颤。再摊开时，扳指中央赫然现出一道新鲜裂痕，而裂痕深处，嵌着一粒几乎不可见的黑色糖渣。“十年前，我亲手将这枚扳指，按进那铁匠的左眼眶里。”卢书办声音平静无波，“因为他偷了我府上三十六斤透霜糖，混入军粮，毒死了我麾下二十七名亲兵。后来他逃去彩山，成了马贼的铸兵头目。”他抬头，直视傅鵙：“你说的‘军师’，不是他。是他儿子。那孩子生下来就瞎，却比谁都听得清——信鸽振翅的频率，炭火燃烧的噼啪，甚至……人喉头滚动的轻响。”温故忽然道：“所以您知道他在哪儿。”卢书办闭了闭眼：“他藏在糖窖。”“不是伯府的糖窖。”温故接道，“是巡卫司新设的‘粮储东库’地下第三层。那里原是废弃酒窖，上月刚被改成临时糖仓——因库房阴凉，最宜存糖。”卢书办睁开眼，瞳仁漆黑如墨：“你怎么知道？”“因为今日午间，”温故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是韩连刚誊好的市肆名录，某一行被朱笔圈出，“伯府采买清单里，多了一项‘蜜蜡十斤’。蜜蜡熔点低，寻常库房禁用。唯独粮储东库第三层，因常年恒温，需以蜜蜡封存糖箱缝隙，防潮防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连案头那本《歆州坊巷图志》：“而这本图志第三十七页，标注着粮储东库地基图——它与伯府旧糖窖，共用同一处地下水脉。那孩子能听见水脉流动的声音，所以……他从来就没离开过卢家。”寂静如墨汁泼满整间文房。韩连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原来他今日反复摩挲那陶罐松脂，不是为了修补账册，而是松脂气味浓烈，能掩盖他指腹蹭过图志边角时，嗅到的、那丝极淡极淡的、糖霜融化后的甜腥气。那腥气，此刻正从他袖口悄然漫出，丝丝缕缕，缠绕着整个东署。卢书办忽然笑了，笑声低沉，竟有几分释然：“温副使，你比我想象中……更懂糖。”温故未应，只将那碗酸梅汤推至案前。碗底那枚“卢”字刻痕，在烛火下幽幽反光。傅鵙握紧短棍，指节咯咯作响：“现在……抓人？”“不。”温故摇头，“请他出来。”“怎么请？”温故看向韩连，目光温和：“韩连，你算盘打得最好。不如……替我拨一串数？”韩连一怔，随即明白。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算盘，珠子轻响，清脆如雨打芭蕉——“一、二、三……七、八、九。”九声之后，他停住，珠子归位，整座文房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唯有算盘框上，不知何时凝起一层薄薄水汽，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像极了初凝的雾霜。三息之后，东署外墙忽有轻微震动。不是来自地面，而是自地下深处传来，仿佛某种古老机关被唤醒的嗡鸣。紧接着，西侧库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琉璃碎裂的脆响。卢书办闭目，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数。数到第七声时，他睁开眼，对温故道：“他出来了。”温故起身，整了整袖口：“傅副使，劳烦带人守住粮储东库所有出口。卢伯爷，能否请您……带路？”卢书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良久，伸手取过小厮捧着的紫檀匣，将三枚冷月霜糖尽数倒入掌心。他摊开手掌，任糖霜在月光下缓缓融化，化作三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沿着他掌纹蜿蜒而下，最终滴落于地，渗入青砖缝隙，不见踪影。“走吧。”他转身，袍袖翻飞如云，“带你们……见见我的‘军师’。”韩连望着他背影，忽然想起成驿长最后那句提点——不是关于卢书办，而是关于糖：“真正的糖，从来不怕火炼。它怕的，是人心凉了。”此刻东署檐角铜铃又响，风更急了。韩连低头，看见自己袖口那抹甜腥气，正被夜风吹散，飘向库房方向，飘向那个尚未谋面的、盲眼的少年。而算盘之上，第九颗珠子，兀自微微颤动，仿佛刚刚拨动它的，并非凡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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