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云的船靠近岸边时,岛上传来的爆炸声还没歇。
湖风卷着硝烟味扑在脸上,他刚踏上码头的石子路,陈林就带着几个兵丁跑了过来。
“恩师,战斗结束了。”
陈林说话时喘着气,左脸颊不知蹭了块黑灰,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倒像是真刀真枪拼过一场。
“我们赢了!”
吴云猛地松开攥紧的船舷,胸口往下沉了沉,嘴角终于扯出点笑来。
“匪首呢?”
“死了。”陈林答得干脆,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那水匪的金库?还有那五十万两赎金?”
陈林脸上的笑瞬间敛了,眉头拧成个疙瘩:“还在找。问了十几个活口,都说不知道。估摸着是被九曲龙提前转移了。”
“赎金暂且不论,能把这群水匪端了就好。”吴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了些,“秦大人呢?还有程指挥使?”
陈林垂了垂眼,叹了口气:“秦大人……殉国了。程指挥使没见着,听底下人说,被家里人赎回去了。”
程飞虎确实回了,只是没敢露面——被水匪俘虏这事儿,传出去太丢人。
“能带我过去看看吗?”吴云停下脚,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陈林心里门儿清,却还是摇了头:“恩师别往深处去了。手下还在清缴余匪,枪子没长眼,万一伤着您……”
吴云盯着陈林的眼睛看了两秒,没再坚持。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踩在码头的碎石子上,发出咯吱的响。
“陈林,这次你又立了大功。”吴云先开了口,“这伙水匪作恶多年,早就是上面的眼中钉,你把他们拔了,这回总督府怕是都要给你嘉奖。”
“恩师说反了。”陈林赶紧接话,腰杆挺了挺,“这次您才是主帅,运筹帷幄的是您,功劳该归您。再说,您在上海县的任期也快到了,正好更上一层楼。”
吴云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陈林,为师是真要谢谢你。”
有些话得说透,比如这句谢;有些话不用点破,比如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生在世,太较真没意思。
“恩师,军报还得您来执笔。”陈林放缓了语气,“到时候别忘了多提咱们宫道台几句。至于学生,您带上一笔就成,不用突出——我刚署理川沙,眼下也没什么可升的,功劳攥在手里也是浪费。”
“这个你放心,为师明白。”吴云笑了,“宫大人最大的功劳,就是敢用你这个毛孩子。”
“恩师,学生今年都十五了,可不算小了。”
陈林往吴云身边凑了凑,挺直腰板。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比吴云高出半头的影子。
吴云转头看过去,才发觉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眉眼间早没了当初的稚气。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吴云问。
“回去好好经营我的川沙。”陈林答得实在,“以后还得请吴知府多照应。”
这大胜仗一拿,再给宫慕久送笔银子,吴云这松江知府的位置基本十拿九稳。
陈林现在喊“吴知府”,算是提前递了话——川沙是松江府治下的散厅,要是知府盯着他,很多事都没法干。
“什么吴知府,别瞎喊。”吴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为师出身不好,就一个末等进士,不敢想那么多。”
陈林却摇了头:“恩师,学生出身更差。可学生觉得,时代变了——以后的官场,出身不算什么,能搞来钱、能解决问题,才是真本事。”
他心里门儿清,再过十几年,一群举人、秀才出身的汉官就要撑起地方督抚的半边天。大乱要来了,旧规矩会被砸个稀烂,到时候有的是机会。这正是他一直等的。
“恩师,咱们师徒合作,弟子觉得,您将来未必不能督抚一方。”
吴云“噗嗤”笑出声:“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不清楚?”
话是这么说,可陈林之前说他能当松江知府,现在看,倒真有几分可能。
“陈林,为师这几年也攒了点钱。”吴云语气软了些,“要是不够用,你跟为师说。”
陈林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恩师放心,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您以后安心做官,造福一方就好。”
师徒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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