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住川沙堡时,四座城门“吱呀”响着关上,门闩落得重重的。
城头上的风卷着寒气,值守的差役围在火堆旁,火舌舔着木柴,噼啪声里混着他们吹牛的话。
有人把双手凑到火边搓着,有人靠在城垛上,脚边的酒壶晃出细碎的声响。
厅衙里亮着灯。
唐仁领着几个书吏,弯腰在案前翻找东西。
油灯的光映在他们脸上,连带着案上堆叠的旧纸都泛着黄。
测量海堤的人要来了。
唐仁得把往年的舆图、海边滩涂的地契都整理出来。
这些老档案压在柜底,纸页发脆,得一页页拣出来,辨清楚年份和地界,费的全是细功夫。
好在陈林来了之后,厅里的经费足了。
加上招贤令引了人来,唐仁手下现在有十几个书吏帮忙。
有人分类,有人抄写,案上的活儿倒也推进得快。
厅衙后院的堂屋里,潘起亮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碟花生米,酒壶敞着口,他捏起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跟身边的手枪队员聊天。
“潘把头,这次真可惜了。”一个队员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惋惜,“听说上海县城外的誓师大会,热闹得很。”
“全城百姓都去看了,道台老爷还亲自敬酒壮行呢。”
另一个人补充道,把听来的细节都倒了出来。
潘起亮的脸沉了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心里头有点堵得慌,可嘴上没松劲:“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他端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才叹了句:“要是那宋家真敢造反就好了——老子正好能真刀真枪干一场。”
“我看悬。”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宋家是大家族,还有人在外头做官,哪敢真造反?”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觉得让宋家反起来,就是个笑话。
笑声还没散,厅衙外突然“砰”的一声——是枪响。
潘起亮的手猛地顿住。
他平时练枪最勤,尤其是上次在武艺上被苏黑虎比下去之后,更是把枪法当成了救命的本事。
对这枪声,他比谁都敏感。
枪声落地瞬间,他已经攥紧了身后的手枪,指节泛着白。
“刘林,你带两个人去看看。”
他的声音沉下来,脸上没了笑意,可眼底却藏着点兴奋——终于有事儿干了。
只是,这兴奋来得太早了点。
刚才还在说笑的队员们,瞬间都站了起来。
有人摸向腰间的枪,有人往门外冲,动作迅速。
潘起亮心里算着账:城内的三班差役,现在能动员的就一班,二十来个人;陈家湾民团支援了三十人;手枪队一共二十人,两个小队跟着他,剩下的要护陈林、护租界一号,还有几个在建筑公司那边。算下来,他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也就七十来人。
刚冲出房间,潘起亮就撞着了唐仁。
唐仁的脸发白,手还在抖,声音有些慌乱:“潘总捕,是宋家的人?还是盐匪?”
潘起亮摇了摇头,脚步没停:“不清楚,出去看看就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唐大人留在县衙,我留几个人保护你们。”
说完,就带着人往枪响的方向冲。
夜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等他们跑到城门口,心都沉了——川沙堡的大门敞开着,黑黢黢的门洞里,正涌进来一群人,手里的火把晃得人眼晕。
是宋家的人。
他们在城里安了内应,提前控制了守城门的差役,里应外合,就这么冲了进来。
潘起亮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人影,心里头有点发怵,可嗓子里的吼声没弱:“来者何人?!”
他的声音像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
“狗官!滚出川沙堡!”宋员外的吼声从对面传过来,跟着就挥了挥手,身边的家丁举着刀枪,嗷嗷叫着往前冲。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打在潘起亮脚边的石板上。
碎石子溅起来,打在他腿上生疼。他也顾不上怕,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
黑夜里头看不清人,可对面全是攒动的身影,随便打都能中。
枪声落了,对面就倒下去几个,火把掉在地上。
“官军杀人了!跟他们拼了!”宋员外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的嘴角翘起,厅衙的人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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