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出烟袋，刚要点火，又塞了回去：“放心，有我在，炮台丢不了。”
……
租界壹号，指挥室的门被撞开。
潘起亮和周立春大步走进来，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
潘起亮的短褂撕了个大口子，露出结实的臂膀；周立春腰上挂着大刀，脸上带着笑——这几天打了胜仗，两人腰杆挺得笔直。
铁良跟在后面，脸色有点僵。
他的租界守备队还在磨合，没上过大阵，寸功未立，看着两人的模样，心里急得上火。
一见到陈林，铁良立马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人！这次有新任务，务必派给我们守备队！”
他换了身黑色短打军装，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原本有些粗犷的脸，添了几分坚毅。
“哈哈哈！”陈林笑着摆手，“铁指挥别急，马上就有大仗打。”他把几人往地图前一引，“来，看看参谋部制定的计划。”
地图上，红笔圈着宝山县城，箭头从三个方向指过去。周立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倒吸一口凉气道：“这计划……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洋人回援，咱们就得在宝山城外跟他们正面硬刚！这根咱们的初衷不符啊。”
“硬刚怕啥？”潘起亮眼睛亮了，搓着手道，“这样打，才能一劳永逸！我觉得没问题！”
“我部愿为主攻！”铁良又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陈林先看向周立春，解释道：“周指挥，英军舰队现在被福山炮台拖着，主力步兵也抽去打炮台了。宝山县城里就两千多人，大部分是仆从军，不堪一击。”他指着地图上的黄浦江，“战机就这一会儿，错过了就没了。”
“原来是这样。”周立春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怪不得这两天洋人缩在城里不出来，原来是没兵了！”他悬着的心落了地，“洋人的仆从军就是软柿子，真正面打，咱们也不怕。”
顾虑没了，新问题又冒出来。周立春看着地图，眉头又皱了：“可咱们兵力不够啊。兵法说十则围之，咱们三支队伍加起来才两三千人，怎么围得住宝山？”
“这个我早想好了。”陈林胸有成竹，“围城主力还是你们三支队伍，另外我动员五千民兵配合你们。”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民兵主要用来造声势，真打起来，尽量别让他们上。”
计划敲定，陈林直奔陈家湾。
这里是民兵的主要来源地，人多，训练时间也长，居民对他的支持最足。
刚进湾子，就见陈长河迎了上来。
他嘴里的牙掉得差不多了，说话漏风，却精神头十足，快步跟在陈林身后：“大人，听说打了大胜仗，大家伙儿都高兴坏了！民兵们很积极。您放心，工厂里的活儿，一点没耽搁！”
“物资供应怎么样？”陈林边走边问，目光扫过路边的车间，里面堆着成堆的原料。
“没问题！”陈长河拍着胸脯，“今儿上午江南航运来了十几艘货船，多了些新面孔，应该是周指挥提前招募的人手。”
陈林点了点头——周立春考虑得倒是周全。淀山湖巡检司全军出动，水路现在很安全；洋人的内河舰队退到了黄浦江口，上游反倒成了后方。
“大家伙儿热情高得很。”陈长河领着他往五金车间走，“五金车间全力配合造武器，轻武器工厂昼夜不停，工人每天干六个时辰，两班倒。”
“六个时辰？”陈林脚步顿住了，脸色沉了下来，“太长了，吃得消吗？中间有没有留吃饭的时间？”
“嗨，大人您就是心慈。”陈长河笑了，“六个时辰算啥？以前农忙的时候，咱们一天干八个时辰都不歇气。”
“不一样。”陈林打断他，语气严肃，“现在是操作机器，不是种地。必须让工人休息好，不然容易出事故，伤了自己得不偿失。”他看着陈长河叮嘱道，“中间给大家留两刻钟吃饭，再安排一刻钟休息，这是死规矩。”
“哎，我回头就去安排！”陈长河见他态度坚决，赶紧应下。
陈林在工厂转了一圈。
车床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光着膀子，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人叫苦。
他们手里的活儿没停过，打铁的抡着锤子，组装火枪的手指翻飞。
陈林懂他们的心思。
留在这里干活，苦是苦点，却不用像前线那样拿命去拼。
而且他们多造一把枪，多铸一门炮，前线的子弟兵就能少流点血——这个道理，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动员令早就发下去了，不少年轻子弟放下工具上了前线，劳动力少了，留下的人就更卖力气。
离开工厂，沈若之找了过来。
陈林听后带着二人直奔小学堂。
操场上，数千民兵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一片。
沈若之、陈长河等人跟在他身后。
陈林走上操场中央的高台，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有熟悉的街坊，有陌生的面孔；有的眼神灵动，透着股机灵劲儿；有的木讷老实，却攥紧了手里的武器。
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大多是长矛和弩弓，只有少数人分到了火枪。这样的队伍，真跟英军正面打，无异于送死。
但用来造声势，足够了。
“众弟兄！”陈林振臂高呼，声音在操场上回荡，“陈林在这里，谢过诸位！”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我们不是官兵，不用喊什么‘精忠报国’的大道理。”陈林的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恳切，“我们守在这里，只为保护自己的家，不让洋人烧了咱们的屋子；只为保护自己的爹娘妻儿，不让洋人伤了他们的性命！”
他指着西边，那里是宝山的方向：“当敌人的刀子架到脖子上时，咱们不能当待宰的羔羊！要亮出自己的獠牙！他们想要咱们的命，咱们就得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咬下一块肉！”有人高声喊起来。
“杀洋人！保家园！”
呼声像潮水似的涌起来，震得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陈林没说空话，他的话，戳中了每个汉子心底最软也最硬的地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守护家园的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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