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湾,制药作坊的封闭实验室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
苗苗踮着脚,够着巨大的反应罐。
她按照哥哥教的比例,将几种试剂缓缓倒进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操作不难,却是整个制药工序的核心——罐里得加一种特殊催化剂,这东西的配方,以前只有陈林知道,现在,多了她一个传人。
小姑娘才到反应罐一半高,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沾了点白色粉末。
这年月的孩子都早熟,她比同龄人本就懂事,以前吃过的苦,都化作了此刻的专注。
“咚咚咚——”
敲门声在钢板门上响起,沉闷得像敲在石头上。
这扇门是实心钢板做的,坚固得很,把手上方有一个活动开口,还得从里面才能打开。
苗苗停下手里的活儿,踩着小凳子挪到门边,把方口拉开一条缝。
游慧儿的俏脸凑了过来,鬓角别着朵小黄花,笑得温柔:“小姐,饭好了,再不吃该凉了。”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苗苗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儿。
换牙期的小嘴里缺了好几颗牙,说话漏点风,反倒显得格外可爱。
方口“咔嗒”一声又关上了。
苗苗戴上厚实的橡皮手套,把防护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小脸上没了笑容,只剩严肃。
她现在还只是照葫芦画瓢,哥哥说的物质守恒定律、实验原则,她听得似懂非懂。
让一个刚够着实验台的孩子搞专业化学,本就是赶鸭子上架。
可陈林信得过的人太少,苗苗自己也憋着股劲,不想让哥哥失望。
试剂在罐里慢慢沉淀成淡黄色液体。
苗苗按下开关,液体顺着管道流到实验室外的陶罐里。
她盯着管道看了会儿,确认没有漏液,才摘下手套和眼镜,转身锁门。
钥匙用红绳串着,挂在她细细的脖子上,晃来晃去。
实验室外,一个十四五岁的大男孩正等着。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见陶罐满了,赶紧推着小独轮车过来。
看到苗苗出来,他猛地低下头,耳朵都红了,声音有点发紧:“小姐好。”
苗苗扫了他一眼。
男孩看着瘦,关节却粗,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角有股不服输的倔强。
这模样,让她想起了二哥——二哥总是臭着脸,不像大哥温和,可真遇到危险,二哥肯定第一个挡在她前面。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游慧儿教的:“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能随便搭话,见人要抬着点下巴,露个侧脸就好。这样既好看,也能让人尊重。”
苗苗似懂非懂,却乖乖照做。
整个医药加工车间里,全是这样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他们像工蜂似的,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谁该磨药、谁该灌瓶、谁该搬东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们每天能吃三顿饱饭,隔天还有肉吃——这样的日子,在他们看来就是天堂。
没人觉得自己是牛马,毕竟这世上,太多人连牛马都不如。
……
广西贵县,那邦村。
村子依山而建,土坯房错落有致,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
这里大多姓石,是从广东迁来的客家人,传到这一代,已经有六七十户人家,算是当地的大族。
广西的土客矛盾向来尖锐,械斗是常事。
石家这一代,出了个叫石达开的年轻人,处事公道,有勇有谋,成了当地客家人的青年领袖。
他堂兄弟十六七个,没一个不服他的。
石家日子过得殷实,除了种田,还做鸡鸭买卖、运炭生意。
石达开自幼读私塾,十二岁就啃《孙子兵法》,文韬武略都懂点。
他早早撑起家里的事,性格沉稳,还自掏腰包修了村口的渡口,在乡里口碑极好。
他又爱结交江湖义士、矿区工人,人送外号“小宋公明”,邻里有纠纷,都乐意找他评理。
村口,陈根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装满了黑黝黝的木炭。
他脸上被煤灰糊得一块黑一块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股机灵劲儿。
“请问,这里收炭吗?”他站在石家大院门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比他稍大的少年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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