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穿件粗布短褂,身量已经长开,比同龄人高出一头,眉宇间的沉稳,根本不像个年轻人。
“你这么小,就出来卖炭?”少年开口,声音洪亮。
陈根抬眼看去,觉得这少年的气质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拱手弯腰,语气恭敬:“家父仙逝,家里得靠我撑着。”
“哦?你还读过书?”少年挑眉,眼里多了几分兴趣——这年月,能说出“家父仙逝”的孩子可不多。
“只是厚着脸皮,在私塾外听过一两年,没正经上过学。”陈根直起身,眼神坦荡,“但小的知道什么是大义。”
“进来吧。”少年侧身让他进门,喊来家里的下人,“把炭推去称了,算足斤两。”
他领着陈根往院子里走,“我叫石达开,你叫我石大哥就行。”
陈根心里一动——果然是他。
石达开把他领到堂屋旁的茶厅,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家里只有粗茶,别嫌弃。”
“多谢石大哥。”陈根双手接过茶杯,敬了石达开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你刚才说识大义,”石达开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说说看,你眼里的大义是什么?”
他对这个卖炭的少年,越来越感兴趣了。
陈根没丝毫怯场,朗声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哦?”石达开笑了,“那你现在做到了吗?”
“小子现在穷,只能先独善其身,卖点炭养活家人,这也算是守住了大义。”陈根回答得坦然。
石达开指了指自己,又问:“那你看我呢?”
“您就是‘小宋公明’石达开吧?”陈根没绕弯子,直接点破。
石达开一愣,随即笑道:“正是在下。”
“听闻石大哥调解乡里矛盾,出钱修渡口,是位仁义之士。”陈根语气诚恳。
“过誉了。”石达开心里有些受用——没想到自己的名声,连这样的少年都知道。
可陈根话锋一转,突然问道:“石大哥,若有个富户,在门口看到无家可归的人,给了他一个馒头,这算仁义吗?”
“萍水相逢,给口饭吃就是恩德,自然算。”石达开不假思索地回答。
“错了。”陈根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起来,“这不过是假仁假义。用一个馒头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这种人,自私到了骨子里。”
石达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却没生气,反而追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真仁义?”
“真仁义,是问清那人为何流浪。”陈根坐直了身子,“若他有劳动能力,就给个活计,让他能安身立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才是真仁义。”
石达开看着陈根,眼神彻底变了。
他是个聪明人,早听出这少年话里有话,说的似乎就是自己。
这孩子,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卖炭少年。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石达开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在下陈根,字玉成。”
……
江宁城,秦淮河畔的酒楼都冷清了不少,外面人心惶惶。
“洋人要打过来了”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最先慌的是城里的富人,他们连夜收拾金银细软,琢磨着往乡下跑。
下关码头,唐员外背着手,望着自家六间崭新的大仓库,愁得头发都白了。
这仓库是刚修没多久的——几年前,洋人的炮弹把他原来的仓库炸成了平地,他心疼得滴血,咬着牙才重建起来。
“该死的洋人!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了!”唐员外气得一脚踢在石墩上,疼得龇牙咧嘴。
“老爷,老爷!”一个矮胖的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找到买家了!是湖州来的商人,早就托牙行打听,想在码头买仓库呢!”
“都这时候了,他还愿意买?”唐员外皱着眉,有些不信。
“兴许他还没听到消息!”汉子凑上前,压低声音,“只要价格合适,他肯定愿意。”
“去谈!”唐员外咬了咬牙,“价格便宜点也没关系,越快脱手越好!”
他现在只想回乡下种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码头虽然赚钱,可太操心了,洋人的炮口一抬,什么都没了,谁爱要谁要。
他叹了口气——当年拿下这块地皮,不容易啊。
家族里出了个江宁府通判,才好不容易弄到的机会。
太平年月,码头边的仓库闭着眼都能赚钱;可现在,洋人军舰说来就来,江边的地方反倒成了最危险的去处。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唐员外望着江面,远处的帆影越来越模糊,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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