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城的秋,带着湿咸的风。
洋人战败的消息像涨潮的水,顺着珠江的干流,泼进了十三行的每一扇朱漆大门。
伍家大院的书房里,檀香燃得滞重。
伍绍荣陷在酸枝木书桌后的太师椅里,指节泛白,捏着一封折痕深透的信。
信纸边缘被他磨得起毛。
管家垂手立在门侧,青布长衫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伺候伍绍荣三十年,最懂此刻的规矩——主家下颌紧绷,眉峰压得低,这时候哪怕咳嗽一声,都得挨顿狠骂。
空气闷了半柱香,伍绍荣终于抬眼。
他眼睑有些浮肿,显然是连夜没合眼,声音却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去,通知十三行各家家主,半个时辰内到我这儿来。”
管家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还有,”伍绍荣手指在书桌上轻点,节奏急促,“约徳庇时先生。就说我亲自上门拜见,再备一份厚礼——把库房里那套景德镇的珐琅彩茶具包好。”
管家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出去,连关门都放轻了力道。
书房里只剩伍绍荣一人。
他把信纸扔在桌上,端起冷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洋人会败?这事儿他想破头都没料到。
但他没慌——慌解决不了问题。
大英帝国是什么体量?日不落的旗子插遍了四大洲,一场小败,顶多是磕破点皮。
可大清呢?伍绍荣嗤笑一声。
他常年跟官府打交道,那些官员的德性他门儿清——见了洋人腿软,刮起民脂比谁都狠。
真要靠朝廷扛住洋人?做梦。
倒是那个陈林……他指尖敲着桌面,眼神沉了沉。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居然能把洋人的舰队堵在长江里。
这手段,这魄力,得重新掂量了。
院外传来车马声,比预想的还快。
伍绍荣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坐直身子——十三行的家主们,都到了。
客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广利行的卢东家擦着汗,同文行的张老板脸色发白,显然都得了信。
八仙桌上的茶刚斟满,没人动,都盯着主位上的伍绍荣。
伍绍荣端起茶盏,盖子刮了刮浮沫,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洋人在长江栽了,这事诸位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但这事没完。洋人的性子,从来只有他们压人,没有被人压的道理。”
卢东家立刻接话,声音都有些发颤:“行首说的是!洋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长江商路不通,货还得走西江过番禺——咱们的机会还在!”
“机会是在,”伍绍荣放下茶盏,指节在桌上敲了敲,“但吃相不能太难看。价格往上提是应该的,可别把路堵死。”
他看向众人,眼神锐利:“我回头去见徳庇时,探探洋人的底。要是他们真要退,苏浙那些商人肯定会趁机抢地盘。咱们得提前备着——现钱,必须备足。等开春茶丝上市,咱们要把货全攥在手里。”
张老板脸色微变:“可去年的账还没清……”
“清不了也得清!”伍绍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要么凑钱,要么把产业抵押出去。这次输了,十三行就真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头。客厅里的檀香更浓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豫园的顾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里的金桂开得正盛,甜香飘进正厅。
上百号商人挤在院子里,核心的十几位家主则围坐在正厅的大圆桌旁,茶烟袅袅。
陈林刚踏进门槛,顾寿松就“噌”地站起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他几步迎上去,作揖的动作都带着夸张:“陈大人!您可来了!击败洋鬼子,保我苏浙平安,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他这一喊,院子里的商人全反应过来,恭维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
“陈大人英明!”
“有您在,咱们腰杆都硬了!”
陈林抬手虚按了按,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尖划过微凉的茶盏:“诸位客气了。打仗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能好好做生意。”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下来:“咱们种茶养蚕,累死累活出些好东西,洋人拿过去卖高价。转头又把烟土运进来,抢咱们的银子,害咱们的人——这生意,没这么做的。”
话音刚落,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商人就红了眼。
他是苏州本地的,姓王,祖辈做丝绸生意。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哽咽:“陈大人说得对!烟土这东西,毁家灭门啊!我们吴中有两户世家,就是因为子弟抽大烟,家产败光,人也没了——几百年的根基,说散就散了!”
有人小声嘀咕:“朝廷怎么不管管?”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静了。
谁都知道,说朝廷的不是,是犯忌讳的。
陈林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朝廷里有些人,早就被洋人打断了脊梁。他们不管,咱们自己管。我今天把诸位叫来,就是想提醒大家——自家的人,绝不能沾烟土。”
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众人:“说到烟土,就绕不开十三行。那些人,就是洋人的狗腿子,把烟土往咱们地盘上运的,就是他们。”
“狗娘养的!”顾寿松拍了桌子,眼睛瞪得溜圆,“这次非得让他们赔个底朝天!咱们顾家的桑园,前些日子就被他们的人盯上了,想抢咱们的蚕茧——没门!”
顾福昌坐在一旁,看儿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寿松说得对。十三行想囤货抬价,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次不仅要保住江南的市场,还要往岭南去——他们占咱们的路,咱们就端他们的窝!”
“来而不往非礼也!”顾寿松立刻接话,还得意地扫了一圈。
陈林看着这父子俩,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