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桌子:“说正事。我上次提的合作社模式,诸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厅里的热闹瞬间冷了下去。
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陈林早有预料。
这些人做惯了单打独斗的生意,让他们把散户集合起来,统一收购、统一定价,他们总觉得不踏实——怕担风险,更怕被人分走利润。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看来诸位还在犹豫。那这样,我们立华实业先带头。等开春你们看到好处,可别来挖我的人。”
“哈哈!”顾寿松率先笑起来,“陈大人放心,我们顾家跟您走!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厅里的气氛又热了起来,金桂的甜香混着茶味,让人心里敞亮。
陈林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场商战,从来都不是靠几句口号就能赢的。
真正的战场,不在厅堂里,而在那些遍布乡野的茶山和桑田里。
苏州府太湖厅,八赤镇。
入秋的太阳不烈,却晒得人身上发暖。
胡守田蹲在桑田里,手里的锄头一下下扎进土里,动作慢,却稳。
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边缘卷着,再过些日子,就要落叶了。
“胡守田!胡守田!”
村口传来吆喝声。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挑着担子,快步走过来,扁担压得“咯吱”响。是镇上的生丝贩子,李老三。
胡守田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腰杆,高声应道:“哎!啥事儿?”
“你家的蚕茧卖不卖?”李老三站在田埂上,擦着额头的汗,“南边来的商人,给的价高!比去年涨了一成!”
胡守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卖。早就订出去了。”
“啥?”李老三眼睛瞪圆了,几步跨到田埂边,“你啥时候订的?我咋没听说?这价可是历年最高的,你别傻啊!”
“开春就订了。”胡守田把锄头往土里一插,靠在上面歇气,“那时候,我老娘生病,家里揭不开锅,孩子娘天天哭。人家立华实业的人来了,先给了定金,帮我解了燃眉之急,还让我入了合作社。”
“开春?”李老三更懵了,“那时候蚕还没孵出来呢!他们就敢给钱?”
“咋不敢?”胡守田的语气里带着感激,“人家不仅给了钱,还派了先生来。教我怎么改良土壤,怎么给桑树施肥。你看我这桑田,今年的叶子比去年厚多了,蚕茧也结得大。”
他指着身边的桑树,叶子确实油亮。
“人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咋能反悔?再说,签了文书的,违约要赔钱——我赔不起。”
李老三咂了咂嘴,满脸可惜:“可这价真高啊……”
“高也不卖。”胡守田摇了摇头,拿起锄头又开始松土,“做人得讲良心。人家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不能掉头就忘恩负义。”
李老三叹了口气,挑着担子走了。
胡守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翘。
他还记得开春那时候的难处。
家里断了粮,孩子饿得哭,老娘生病看不起郎中。
就在那时候,立华实业的人来了,穿得干净整齐的先生,说话客气。
“大叔,我们是立华实业的。想跟您订今年的蚕茧,定金现在就给,价格比去年高两成。”领头的年轻人笑着,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全是银元。
他当时都傻了,以为是骗子。
可人家不仅给了钱,还真的派了农学先生来。
先生教他们用草木灰混着粪肥做肥料,教他给桑树剪枝,甚至还帮他修好了漏雨的屋顶。
合作社里的好处还不止这些。
共享的耕牛,不用花钱租;新式的农具,合作社里能借;甚至孩子上学,合作社还帮着联系了镇上的私塾,减免了学费。
胡守田越想越踏实。
他手里的锄头挥得更有力了,泥土的腥气混着桑树叶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安心。
他不知道什么十三行,也不知道什么商战。
他只知道,跟着合作社,今年的日子好过了,明年的日子也有盼头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桑田里,把胡守田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埂上,又有几个合作社的人走过来,背着药箱——是来给桑树做防虫处理的。
胡守田直起腰,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狗叫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又安稳。
他不知道,自己这看似普通的选择,正在悄悄改变一场波及南北的商战格局。
十三行的银子堆在库房里,立华实业的脚印扎在乡野间。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番禺的风依旧湿咸,苏州的桂香还在飘荡。
长江里的硝烟未散,桑田间的希望已生。
有人囤积居奇,盼着垄断市场;有人扎根土地,等着春回大地。
伍绍荣在书房里看着地图,手指落在江南的位置,眼神阴鸷。
陈林在顾府的庭院里,看着满天的晚霞,嘴角带着笑意。
他们都知道,这场仗,没有硝烟,却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残酷。
而决定胜负的,从来都不是库房里的银子,而是那些握在农民手里的锄头,和藏在他们心里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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