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都黏在了身上。
他盯着碎石地上的刘丽川,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开——这中国人要是出半点差错,他根本没法跟杰克交代。
在颠地洋行的这两年,他跟杰克打过不少交道,太清楚对方的性子。
你敬他一分,他能还你三分;可谁要是敢触他的逆鳞,下场只会是死无全尸,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而刘丽川,显然是杰克极其看重的人。
碎石场上,巨汉转得头晕目眩,见刘丽川依旧稳稳站着,半点没受影响,终于没了耐心。
他眼珠一转,突然抬起穿着粗皮靴的脚,狠狠踢向地面的碎石和干土。
“呼”的一声,干燥的灰尘和小石子扬成一团雾,直扑刘丽川的脸。
刘丽川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巨汉像头疯牛似的冲了过来——他笃定,只要抓住这瘦小的中国人,就能稳赢。
灰尘也迷了巨汉的眼,但他仗着身强力壮,不管不顾地往前扑。
眼看就要抱住刘丽川的肩膀,手腕突然被一股铁钳似的力量攥住。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混着巨汉的惨叫响起。刘丽川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猛地一拧一卸,巨汉的胳膊瞬间耷拉下来,肩胛处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
刘丽川顺势错身,退开两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几分从容。
“好!”
华工队伍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好,虽然微弱,却格外清晰。
胖矿主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过去,那华工立刻缩了脖子,低下头,整个队伍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还要继续吗?”刘丽川开口,竟是流利的西班牙语,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胖矿主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个黄皮肤的中国人,竟然会说西班牙语?
他不知道,刘丽川不仅西班牙语流利,英语也说得地道。
来北美之前,陈林特意安排他们在书局集训,逼着核心骨干学了大半年外语。
巨汉红着眼,嘶吼着扑上来,只剩一只胳膊能用,动作却更疯狂。
可没了平衡,他的攻击破绽百出。
刘丽川轻轻一闪,脚下一绊,巨汉“噗通”一声,又摔了个狗啃泥。
“够了!”胖矿主厉声呵斥,脸色铁青。
他吹了声口哨,让巨汉退回去,不情不愿地跟洛克在交接文件上签了字。
一场打斗,省了三千银元。
刘丽川心里算着账,觉得这买卖值当。
这座雷蒙特矿场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边。
放在国内,差不多能抵一个县的面积。
可在这里,很多地方都是无主荒地——不是没人要,是这里人太少,对洋人来说,没价值的土地就是累赘。
此时的加利福尼亚,乱得像锅粥。
沙俄人建过据点,墨西哥人名义上统治过,现在又落到了米国人手里。
说是加盟进米国,实则自主权大得很,连个像样的政府都没有。
乱,就意味着机会。
刘丽川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里闪着光——这里,藏着他们的未来。
他走到华工队伍前,清了清嗓子,用熟悉的闽南话喊道:“兄弟们,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醒了麻木的人群。
起初是死寂,接着有人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哭声像会传染,很快,整个队伍都被哭声淹没。
这些被折磨得失去人形的汉子,此刻终于找回了作为“人”的情感,连一句完整的感谢都说不出来。
刘丽川让人在空地上点起篝火,架上几口大锅。清水倒进锅里,加上从家乡带来的大米、晒干的海鲜干,还有几根胡萝卜。
火焰“噼啪”作响,米香混着海鲜的鲜味儿慢慢飘开,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这是家乡的味道。
不少华工抽着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些汉子大多来自闽南,这熟悉的香气,瞬间戳破了他们伪装的麻木。
刘丽川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一碗热粥,身边围了几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华工。
领头的叫周安,眉眼间带着点读书人的斯文,跟刘丽川还是同乡,说话格外亲近。
“刘先生,多谢您搭救。”周安喝了口热粥,暖意从胃里传到四肢百骸,他红着眼眶道,“我们原本都成了行尸走兽,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天日了。”
刘丽川点点头,喝了口粥:“我这次出海,就是为了救像你们这样被贩卖的同胞。你们,只是第一批。”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眼前几个骨瘦如柴的汉子,语气沉重:“有句话我问得冒昧——洋人这么欺负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反抗?”
三百多号人,被十几个打手奴役,任人鞭打,他实在想不通。
周安叹了口气,碗里的粥都凉了几分。“刘先生,不是我们不反抗,是反抗过,代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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