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丽华去番禺的事,是提前计划好的。
南下,明面上是建孤儿院。
两广今年被洋人侵犯,路边的孤儿一抓一把,建个收容所,是积德,更是障眼法。
官府的眼睛都盯在钱庄和大商号上,谁会较真一个养孩子的慈善堂?
那些面黄肌瘦的小乞丐,学认字时记几句暗号,跑街时看几眼来往的洋船,没人会疑心。
这是保国会的新据点,也是徐耀暗部的种子。
番禺和沪上,是清国两条淌金的河。
沪上已经是保国会的地盘,陈林的眼睛自然盯上番禺。
等孤儿院立住脚,情报网一铺,刺探消息、传递密令,甚至哪天要动刀子,都有了依托。
此时的番禺城,十三行的会馆里,檀香燃得再旺,也压不住满屋子的焦躁。
八仙桌围得水泄不通,红木椅被蹭得吱呀响。
行首们的绸缎马褂皱着,烟袋锅子在桌沿磕得砰砰直响——还有一个月,洋人的商船就该靠岸了,可跟洋商谈价时,栽了大跟头。
“行首,您倒是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坐在下首的王大掌柜拍了桌子,茶碗里的茶水溅到了袖口,他也顾不上擦,“咱们把苏浙的货全扫了,洋商怎么还跟那边进货?”
“就是!”李行首往前探着身子,山羊胡抖得厉害,“您之前拍着胸脯说,洋人会封了沪上租界,断他们的路!现在呢?沪上租界开得比谁都热闹!”
“我把祖宅都押了!”有人声音发颤,“高价收的货堆在仓库里,洋商压着价不松口,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七嘴八舌的声浪撞在会馆的梁上,伍绍荣坐在主位,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都住口!”他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跳。
议事厅瞬间静了,只有墙角的吊扇还在嗡嗡转。
伍绍荣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他没算错,苏浙的丝茶、瓷器,产量几十年都没大变,他收的货,足够垄断市场。
错就错在那些散户。
那些以前他们根本不在意的小茶农、小窑主,竟然集体毁约了。是陈林,那个在沪上搅风搅雨的小子,把人都拢起来,搞了个什么合作社。
合作社管着育苗,丝茶产量硬生生提了上去;陈家湾自己烧的骨瓷,薄得透光,比官窑的还对洋人的胃口。
还有租界。
他找德庇时谈好的封锁,转头陈林就放了洋人的舰队,签了新协定——沪上英租界赶在贸易季前开了门,十三行的货,彻底成了烫手山芋。
陈林,又是陈林!伍绍荣后槽牙咬得发酸,牙根都疼。
他缓了缓语气,脸上重新堆起严肃:“诸位,越是这时候,越要抱成团。咱们跟苏浙商人,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他目光扫过众人,“他们要是占了上风,会给咱们留活路吗?我当初那么做,是为了十三行的饭碗。”
行首们都低下了头。
他们是买办,不种茶、不养蚕,靠的就是转手贸易的份额。
份额没了,他们就成了没根的草。
“价格谈不上去,我来想办法。”伍绍荣咬着牙,一字一顿,“尽量让大家收回本金,少亏点。只要咱们还在,就有跟他们斗的本钱。”
没人再说话。
他们都得看伍家的脸色——伍家跟洋人走得近,离了伍绍荣,他们连跟洋人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次亏定了。
更糟的是,这招垄断的棋,下死了。
苏浙是主产区,以后怎么跟陈林抢货源?
伍绍荣早有打算——桂省、湘省的山地多,他投钱开茶园、种桑田,自己掌控货源,总能扳回来。
等行首们散尽,会馆里只剩下伍绍荣一个人。
他叫管家备了车,直奔英国公使馆——他要找德庇时问个明白。
公使馆的会客厅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道光影。
德庇时靠在沙发上,眼皮耷拉着,像只没睡醒的老猫。
“德庇时先生,贵国跟朝廷签了协议,为何还要跟沪上的陈林签租界协定?”伍绍荣没了往日的谄媚,脸板得像块铁板,“番禺足够满足你们的贸易需求!”
德庇时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呷了一口,眉头皱了皱——还是不如家乡的味道。
“伍先生,长江流域的市场,你给不了。”
他放下杯子,指尖敲着桌面,“而且,沪上那边的商人买了更多的烟土,他们的货价也低。你们呢?却想着涨出口价。”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大英帝国只认钱。
伍绍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德庇时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极了诱惑夏娃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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