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城,秋日里依旧暑气蒸腾。
伍家大宅的会客厅里,凉意却透骨。
青砖地缝里渗着潮气,紫檀木桌椅泛着冷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杨坊站在厅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容。
他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终于见到伍绍荣。
这份面子给得足,却也透着刻意。
伍绍荣觉得,陈林只派个下属来见自己,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又按捺不住好奇——这姓陈的,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就是派个人来羞辱自己?
伍绍荣坐在主位上,捧着紫砂茶杯,眼皮都没抬。
身前立着两个彪形大汉,膀大腰圆,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坊,防备之意毫不掩饰。
“见过伍行首。”杨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举手投足间透着圆滑。
他本就商贾出身,最懂察言观色,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伍绍荣呷了口茶,喉结滚了滚,才慢悠悠地抬眼,随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杨先生,坐吧。”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不知道杨先生大老远跑到番禺,所为何事?”
“伍行首,在下受我家大人所托,前来与行首商议合作之事。”杨坊依言坐下,腰杆却没完全挺直。
“合作?”伍绍荣猛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们陈大人可真有意思。刚刚摆了我等一道,现在又来谈合作。这是故意羞辱我吗?”
杨坊连忙站起身,拱手弯腰,姿态放得更低:“行首想必是误会了。”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我们大人说了,大家都是华人,理应站在一条线上。咱们都想赚洋人的钱,真正的敌人是洋人才对。若是我们两家内斗,最开心的,莫过于洋人了。”
“哼,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伍绍荣别过脸,语气依旧冷淡,“可我怎么就信不了呢?”
“这……”杨坊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伍绍荣,“我们大人为表诚意,愿意与番禺这边一同提价。并且,主动让出一半的丝茶出口份额。”
伍绍荣的脸色没半点变化,指尖却猛地攥紧了茶杯。
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陈林拿出来的,是实打实的诚意。
若是真能如此,他们这次就不用亏损了。
当然,前提是双方都能认真履行协议。
到最后,吃亏的自然是洋人。
伍绍荣做生意向来没什么底线,却也清楚洋人的野心。
他们这些买办,要想继续立足,就得平衡好进出口。
一味的逆差,只会让国内日渐贫弱,最后命脉全被洋人攥在手里。
到了那时候,他们这些买办,也就没了存在的必要。
哪怕把资产转移到欧洲、美洲,没了祖国的庇护,黄皮肤黑眼睛的他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就能保住自己的财产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是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华人骨子里的。
他是绝顶聪明的人,更是务实的商人,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关键。
润出去容易,要保住财产,难。
洋商的奸诈与贪婪,他比谁都清楚。
伍绍荣又呷了口茶,压下心头的波澜,朝杨坊摆了摆手:“杨先生,坐吧。”
等杨坊坐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杨先生,我怎么知道,你们大人会不会遵守承诺?”
“我们大人说了,行首不用听其言,只需观其行便可。”杨坊的声音坦荡,没半分遮掩。
伍绍荣挑了挑眉,盯着他看了片刻:“杨先生,我听说你也是洋行出身。以你的角度来看,我们两家和解,可行吗?”
“可行,自然可行。”杨坊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笃定。
“哦?”伍绍荣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
杨坊随即把陈林的“蛋糕论”细细讲了一遍。
除了一同抬价,陈林还答应帮粤商分销一部分烟土——他的药厂消耗太大,如今不光要供应欧洲市场,还要分出部分货物满足扶桑和美洲市场的需求。
他开辟的环太航线沿途,人口数千万,市场并不算小。
不过,陈林也提了个要求:粤商必须停止贩卖人口的勾当。若是还有人在苏浙一带做这种事,他必出手干预。
陈林主动提了要求,反倒让伍绍荣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
巡抚衙门的花厅里,光线昏暗。
陈林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条理清晰地解答了李星元的所有疑虑。每一个问题,他都早有准备,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李星元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案几,眉头微蹙,像是在权衡利弊。良久,才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坚定:“你们先回去吧。”
“事情我会考虑。”他补充道,“这件事要推进,也只能以总督府的名义去做。”
李星元看向陈林,目光沉沉:“等我想好了,会派人去叫你。”
陈林心里清楚,李星元这是在保护他,也是为了让此事能顺利推进。
改革盐政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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