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汽艇的烟囱突突吐着黑烟,轮机舱里传来吭哧吭哧的轰鸣,震得甲板微微发颤。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
艇长林茂才快步走过来,脚步在颠簸的甲板上踩得很稳,眉头微蹙,声音中带着关切:“大人,要起风了。您要不要跟吴大人下去休息?”
陈林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吴云,目光里带着询问。
吴云缓缓摇头,抬手拢了拢衣襟,迎着风深吸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执拗:“里面烟味太重,闷得慌。我还是喜欢在甲板上吹吹风。”
陈林没再劝说,轻轻颔首,从善如流地留在了甲板上。
前方江面骤然开阔,瓜州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青灰色的码头建筑在水雾里若隐若现。
过了瓜州,再顺流而下不远,就是福山炮台的地界了。
陈林望着江面翻滚的浪花,风卷着浪尖,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他转头看向吴云,嘴角勾着一抹笑意,语气轻松:“今儿的江船似乎不多。风推浪花高,这般江景,老师不想赋诗一首?”
吴云斜睨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带着点嗔怪:“哼,你小子明知老师不善写诗,还来揶揄为师。我总觉得,早晚要被你这小子坑一把。”
“呵呵,怎么会呢。”陈林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笃定,又开始画饼,“学生只会把老师您捧得高高的。再过两年,保准让您坐上布政使的位置,今后就是巡抚一方,也不是不可能。”
话音刚落,陈林的眼神突然一凝,视线死死锁在下游方向。
他视力本就极好,能清楚看到瓜州码头附近,突然冲出了一支船队。
寻常江船都是单独行驶,或是三两结伴,绝不会这般成群结队地直冲出来,气势汹汹。
“大人,前面是一支武装船队!”林茂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陈林抬头,见林茂才正站在桅杆顶端,一只手紧紧抓着主桅杆,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稳稳地架在眼眶上。
船体在江风中不断晃动,他的身子却稳如泰山,仿佛与桅杆融为了一体。
他们乘坐的“立华号”,排水量不过百来吨,是纯蒸汽动力的明轮船。
船虽小,却特意装了一根五六米高的桅杆,专供瞭望观察之用。
林茂才心里一直藏着个念想,想去开真正的炮艇,驰骋江面。
但能给陈林当座船船长,他也清楚这份差事的重要性,从不敢主动开口提及心愿。
只是平日里,他总挤时间钻研水战典籍,得空就跑到缉私队去客串炮手,练得一手好炮法。
此刻行在大江之上,洋人虽已撤走,但江面上盗匪横行,林茂才自始至终没敢放松半点警惕,视线时刻扫过江面四周。
“是不是官船?”陈林沉声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轻松。
林茂才又仔细看了片刻,放下望远镜喊道:“看着像是官船的形制,但没悬挂官旗!”
“立华号”的船尾,此刻正飘着大清的官旗,明晃晃地亮明身份。
平日里航行,普通商船见了这面旗子,都会远远绕开,不敢有半分冒犯。
“大人,不对劲!”林茂才的声音陡然变得紧张,“他们在摆阵型,是要拦截我们!”
多亏他平日里痴迷水战,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意图。
此时,那队江船已在前方江面上铺开,形成一道弧形防线,正好挡在“立华号”的必经之路前。
另一边,高长顺坐在最前面的一艘江船船头,双手按在船舷上,目光死死盯着上游缓缓靠近的“立华号”。
看到那艘冒着黑烟的火轮船,他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抹阴狠的笑。
不过是个四品道台罢了。
这大江之上,天高皇帝远,又没人看见。
等会儿把这火轮船击沉,只要不留一个活口,事后大不了上报说是火轮船自身故障沉没。
到时候,谁会来追究他们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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