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
一艘绿壳船擦着码头的青石板,缓缓靠岸。
甲板上的船工用艄棒抵住岸边的青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惊飞了岸边觅食的水鸟。
陈林立在码头石阶上,单手背在身后。
他始终不明白,布兴有为何偏要把船涂成这深绿颜色,像块泡发的旧玉,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扎眼。
布兴有踩着摇晃的跳板灵活地跳下来,粗布短褂上打着补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个船工。
他快步走到陈林面前,腰杆微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陈大人,”布兴有的声音沉稳有力,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布某一接到您的通知,立马就把船队备妥了。您放心,顶多十日,布某必把你们平平安安护送到番禺。”
陈林今天亲自来迎接布兴有,给足了他面子。
没办法,谁叫这次是陈林有求于布兴有呢。
一群人回到了租界一号。
陈林带着布兴有去了三楼的家中,而不是在一楼的会客室。
这一安排,别有意味。
厨房的帘子撩开,慧儿端着个乌木茶壶走出来,步子迈得轻,生怕洒了壶里的水。
布兴有瞥见来人是慧儿,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掠过几分明显的失望,嘴角的笑意也淡得没了踪影,连回话的兴致都弱了半截。
陈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微微一顿。
他倒没料到,这纵横海上的大海盗头子,竟是个这般专情的人。
按说,布兴有手下弟兄上万,坐拥数百艘快船,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他眼里,竟只有母亲清娘一人。
“这次有劳布大当家了。”陈林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客气。
最近这几个月,他没少往布兴有那边输送粮食、布匹,至少暂时解了他们的温饱问题。
这段时间,英国人断绝了贸易往来,沿海商路堵了大半,布兴有反倒主动牵线,找来了一批南洋的商人。
那些南洋海商,多半是华人后裔。
从前只做近海生意,载着南洋的香料、苏木,往东南沿海跑,再拉着本土的丝绸、瓷器回去,赚些差价。
带英人虽因战事断了贸易,可国内的需求半点没减。
英伦三岛上的女人要穿丝绸裁的裙子,有钱人的下午茶离不开茶叶,医院里的止疼药更是救命的东西,少了便不行。
有需求,就有生意可做。
东西到了南洋,倒上几把,又上了带英人的商船。
至于东印度公司的禁令……
去他娘的禁令,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这种转口贸易,旁人看不透,唯有陈林瞧着,只觉得似曾相识,像是早已演过一遍的戏码。
布兴有却不这么想。
在他看来,是陈林拉了他一把,让他合作的那些南洋海商,多了条稳赚不赔的财路,不用再靠着劫掠勉强糊口。
所以听见陈林道谢,他连忙摆着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局促。
“陈大人说的哪里话,”布兴有的身体前倾,声音里满是真切,“一直都是您在帮我们,我们弟兄们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了。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当您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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