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金的订婚宴请帖定制好以后,名字是柯重屿一个一个写上去的,就在汀月湾的书房里。
一个写,一个在旁边重新折好。
整个书房里都是钢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姜莱看着桌上堆积起层层叠叠的请帖,目光瞥向柯重屿的手腕,轻轻按住:“酸不酸?”
“不酸。”柯重屿正写得起劲,甚至觉得写订婚宴请帖这件事比在公司里给合同签字同样快乐,在写下名字的同时都能想象到后续会收到的祝福。
他侧头看向姜莱:“别累着,叫莫姨来弄。”
姜莱......
姜莱关上门,指尖还残留着柯重樱脸颊上微热的触感,那声“你要跟我哥求婚!!!”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湖里一圈圈漾开涟漪,久久不散。她低头看着掌心——方才柯重樱激动之下攥住她手腕,指甲边缘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微微泛红,却一点也不疼,倒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烙印。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戒指盒轻轻放在望远镜礼盒盖子内侧凹槽处。那盒子是特制的,内衬绒布下藏着一个可翻折的暗格,掀开绒布一角,刚好能嵌进一枚戒指盒的轮廓。她试了三次,角度、深度、松紧,最后用镊子夹起一缕极细的银丝线,缠绕在盒盖内壁卡扣处——只要盖子合拢时稍加用力,银丝会绷直、轻颤,而打开时,那一线微不可察的震感,便是她给柯重屿的第一个提示。
不是言语,不是眼神,是触觉的密语。
姜莱盯着那根银丝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梧桐叶影被夕阳拉长,斜斜地爬过桌面,停在她手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院长妈妈教她辨认北斗七星:“勺柄三颗星,连起来像一根细细的银线,牵着最亮的那颗,就是北极星。”原来人长大后,也总在找一根银线,牵住某个人,不动摇,不松脱。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
是柯重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一张手绘草图,线条简洁利落,画的是一顶双人帐篷,帐篷顶端悬着半轮弯月,月牙尖上缀着一颗极小的、被特意描粗的星点。帐篷侧面写着两个小字:“归处”。
没有文字说明,没提露营,没提戒指,甚至没提她。可姜莱一眼就懂了——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汀月湾露台看流星雨的夜晚,他撑着伞替她挡风,她仰头数到第三十七颗时,他忽然低头吻她耳垂,说:“以后所有星星,都算我们俩的。”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心口涨得厉害,像被温热的蜜糖灌满,又沉又甜,几乎要漫出来。她怕一开口,连打字都会手抖。
这时门又被敲了两下,比刚才更轻,更迟疑。
姜莱抬眼:“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平安探进半个身子,书包带还挂在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本翻旧了的中医药笔记,纸页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他目光先落在姜莱脸上,确认她神情柔和,才慢慢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脚步轻得像猫。
“姐……”他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我今天……背了三味药。”
姜莱立刻放下手机,拉开椅子:“坐这儿,跟我说说。”
平安依言坐下,翻开笔记,指着其中一页,手指有点抖:“当归、川芎、白芍……老师说,这三味合起来,叫‘佛手散’,治血虚头痛,还有……还有安神。”
姜莱心头一热。她知道平安记性好,但没想到他竟能主动联想——当归,是归来;川芎,是通达;白芍,是守静。这哪是药方,分明是他笨拙又用力地,在学着为她筑一道安稳的墙。
她没夸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他手心:“含着,润润嗓子。”
平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小小的绿,像一小片凝固的春天。他悄悄抬头看姐姐,发现她正望着自己笑,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碎的光。他忽然鼓起勇气,很小声问:“姐,那个……阿屿哥,他……他也吃糖吗?”
姜莱一怔,随即笑出声:“他啊,只吃我给的糖。”
平安点点头,把糖含进嘴里,清凉瞬间在舌尖化开。他舔了舔嘴角,忽然又说:“我昨天……看见阿屿哥在车库,蹲着修你的自行车。”
姜莱愣住:“什么车?”
“你那辆老式的,蓝色的,车铃坏了好久的。”平安说得认真,“他拧螺丝,换了新铃铛,还……还擦了三遍车架。”
姜莱怔在原地。那辆自行车她三年没骑了,停在地下室角落,蒙着灰,连她自己都忘了。可柯重屿记得。他不仅记得,还默默擦去锈迹,换上崭新的黄铜铃铛——那铃铛声清越,像小时候巷口卖冰棍的老伯摇的铜铃。
她喉头忽然发紧。
平安却已站起身,把笔记仔细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又拉好拉链,仿佛藏起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临出门前,他顿了顿,没回头,只低低地说:“姐,要是……要是你和阿屿哥以后有宝宝,我能当哥哥吗?”
姜莱眼眶一热,没说话,只朝他伸出手。
平安立刻跑回来,扑进她怀里,脑袋埋在她颈窝,肩膀微微耸动。姜莱一手搂着他瘦削的背,一手轻轻拍着,像许多年前,院长妈妈抱着发烧的她那样。
窗外,暮色渐浓,晚风拂过窗台,卷起桌上一张便签纸——那是她上午随手写的备忘录:“1.望远镜藏戒;2.银丝震感;3.辛教授饭局后需补问……”纸角飘起,又被风按回桌面,像一只欲飞又止的蝶。
当晚七点,汀月湾顶层公寓。
厨房里蒸腾着暖雾,柯重屿系着深灰色围裙,袖口挽至小臂,正把最后一块煎好的鳕鱼盛进青瓷盘。他动作娴熟,火候精准,油花在鱼皮上绽开琥珀色的光泽。姜莱倚在门框边,抱臂看他,发梢还沾着实验室刚洗完的水汽。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鱼的?”她问。
“去年十月。”他头也不抬,用筷子尖挑起一点酱汁尝味,“你胃不好,不能吃太腥,我试了十七次。”
姜莱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微收,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围裙腰带松松系在窄腰上,衬得肩线愈发宽阔。她忽然想起柯重樱那句“他凭什么命这么好”,当时觉得好笑,此刻却莫名心酸——他哪里是命好?他是把所有运气,都押在了她身上,一分不剩。
“今晚要不要试试新红酒?”他忽然问,转身从酒柜取瓶,“朋友刚空运来的勃艮第,单宁柔顺,配鱼正好。”
姜莱摇头:“我不喝,明天有组数据要跑通宵。”
柯重屿动作一顿,抬眸看她:“我陪你。”
“不用。”她走近,伸手替他解围裙带子,“你明天还要飞新加坡谈收购案。”
“推了。”他抓住她手腕,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骨内侧那颗小痣,“数据重要,你更重要。”
姜莱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抽回手,只低头看他掌心——那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有近期反复擦拭自行车、调试望远镜留下的细微划痕。她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极快,像蜻蜓点水。
柯重屿却猛地收紧手指,把她往怀里一带,额头抵着她额头:“姜莱。”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