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鬼见愁’是什么?”潘青梧好奇的问道,
潘震岳叹道:“是祁连山深处的一条古道,险峻异常,传说有山精作祟。三十年前,我押一趟红货经过,折了六个兄弟,货物也丢了,从此那路就成了镖行禁忌。”
众人唏嘘不已,一旁的泉漓忽然开口:“那条路,可是在寒泉岭附近?”
潘震岳一愣:“泉公子如何知道?”
“在下听人提过。”泉漓淡淡道,“据说岭下有口寒泉,水质极佳,酿出的酒千金难求。”
“没错!”一个老客商插话,“‘寒泉酿’!三十年前可是贡品!可惜自从出了事,就没人敢去取水了,这酒也就绝迹了。”
潘青梧心中一动,看向泉漓。泉漓与她目光相接,微微颔首。
席散后,林青梧找到泉漓:“你问‘鬼见愁’,是不是想……”
“那口寒泉,与我同源。”泉漓直言道,“我感应到那里有泉魄,是人死在那里留下的残灵。它怨气不散,才会作祟害人。”
潘青梧明白了:“你想去超度它?我跟你一起去!”
“是。”泉漓望着窗外雪夜,“泉魄若不得超度,会渐成恶灵,祸害一方。我既知晓,便不能坐视。”他摇摇头,“只是此去凶险,姑娘不必同行。”
“那怎么行?”潘青梧毫不犹豫,“你要去,我陪你,镖局的事可交给陈叔和小虎。”
泉漓眸中敛去颤动,低声道:“你…为何要陪我涉险?”
潘青梧一时语塞,因为担心他?因为义气?还是因为……
“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最终开口道,
泉漓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良久才轻声道:“好,那我们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两人轻装简从,进了祁连山。越往深处走,山路越险,积雪越厚。泉漓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领着潘青梧在冰崖雪谷间穿行。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寒泉岭,那里果然有口泉眼,虽在寒冬却不结冰,冒着森森的寒气。泉边立着块石碑,刻着“寒泉”二字,早已风化模糊。
泉漓走到泉边,伸手探入水中,闭目感应。忽然他脸色一变:“不好,泉魄已成形!”
话音未落,泉眼炸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他面目模糊,浑身散发着阴寒的怨气。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黑影发出凄厉哀嚎,扑向二人。
潘青梧拔剑迎上,剑锋划过却如斩杀空气。黑影反手一挥,阴风卷着冰碴凶猛袭来,打得她连连后退。
泉漓双手结印,周身水汽凝聚成盾挡住攻击:“这是怨灵,寻常兵刃伤不了它!你退后,我来!”
他咬破舌尖,血珠喷出,在空中化作血色符咒,印向黑影!
黑影惨叫,身形黯淡了几分,却更加疯狂的怒吼道:“你们……都要死……”
它猛地钻回泉眼,忽然整口泉都沸腾起来,无数黑影从中涌出,竟是三十年来所有死在此处的亡魂!
泉漓面色凝重:“它吸收了所有亡魂的怨气……你,你快走!”
“我不走!”潘青梧站到他身边坚定的道,“要怎么对付它?”
泉漓轻叹一声道:“需有人入泉,以纯阳之血净化泉魄。但入泉者……九死一生。”
“我去!”潘青梧毫不犹豫,“我自幼习武,血气旺盛……”
“不!”泉漓死死按住她的肩,认真道,“我是泉精,入泉尚有生机。半个时辰我若不出来,你快走!莫要再回来!”他不容分说,纵身跃入泉中!
那泉水顿时剧烈翻腾,血光隐现。
“泉漓!!”潘青梧焦急万分,却不敢贸然入泉。她猛的割破掌心,将血滴入泉中:“我以血为引,助你一臂之力!”
鲜血入泉,泉中血光大盛。片刻后,泉水恢复平静,泉漓浮出水面,面色惨白如纸,却对她微微一笑:“成了。”
话音未落,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潘青梧在山洞里生火照料,用尽随身药材,他才悠悠转醒。
“你醒了!“潘青梧惊喜不已,“现在可好些吗?”
泉漓看着她熬红的双眼,轻声道:“又让姑娘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潘青梧舒了一口气,将水递过去,“真的没事吗…”
“无碍,只是耗了本源,需静养些时日。”泉漓接过水,指尖相触,两人都是一颤。
山洞外风雪呼啸,沉默良久后,泉漓忽然道:“姑娘,等我伤好,真的要走了。”
潘青梧心中一紧:“为何?镖局不好吗?还是我……”
“都不是。”泉漓心中刺痛,他垂眸叹息,“是我不该贪恋人间….精怪与人,终究殊途。”他眼眸黯然,“这些日子,我染了太多人气,道行已损。若再留下去,恐会……”
这话说得悲凉,潘青梧忽然明白,为何他总保持着距离,为何总在提醒“殊途”。
“那你要去哪里?”她哑声问。
“先回枯井。”泉漓不舍的道,“借地脉余温,或可慢慢恢复。”他叹息道,“只是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洞中寂静,潘青梧忽然问道:“泉漓,这三百年,你可曾后悔过?后悔没答应那个方士,或许就不用被困井底三百年?”
泉漓摇头:“不后悔。自由比长生重要。”他看向她,“就像现在,我也不后悔认识你….即便要付出代价…”
四目相对,潘青梧忽然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如果我说……我不在乎殊途呢?”
“青梧….”泉漓打断她,反手握紧她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正因明白,才更不能误你…”他缓缓抽出手,“你是镖局的顶梁柱,是潘总镖头的依靠,是许多人的指望。你有你的路要走,而我的路……在别处。”
他说得决绝,可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潘青梧忽然懂了,这只活了三百年的泉精,或许比她更懂情,也更怕伤情。
七日后,泉漓伤势好转,两人回到武威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
镖局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潘震岳见女儿平安归来,喜极而泣。小虎围上来问东问西,陈叔张罗着加菜接风。
一片喧闹中,泉漓静静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红灯笼,不知在想什么。
年夜饭上,泉漓破例饮了半杯酒,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潘青梧看着他,想起初遇时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樣,如今竟也有了几分人气。
泉漓将潘青梧叫到院中梅树下。
“明日,我便走了。”他轻轻道,
潘青梧早有预料,心却还是揪痛:“不能再留几日?待过了年……”
“过了年,就更难走了…”泉漓轻声道,“….青梧,多谢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郑重的递给她:“这泉心玉是我的本源所化,可辟邪护身。若遇危难,对着它唤我三声,无论多远,我都会知道。”
潘青梧双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似有他的温度。她解下腰间匕首递给他:“这个给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个念想。”
泉漓郑重接过,紧紧贴入怀中。两人站在梅树下,任雪花飘落,落在肩头。
“泉漓..”潘青梧轻声问,“你还会记得我吗?”
泉漓看着她,琉璃的眸子里映着漫天飞雪:“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子时已到,鞭炮齐鸣,烟花绽放。在一片喧闹中,泉漓悄然后退一步,转身走入夜色。
潘青梧握着泉心玉,站在原地。
永昌十年春,威远镖局已成了河西第一镖局,潘青梧接掌总镖头,镖路遍及西域。
泉心玉一直挂在她的颈间,冬暖夏凉。有几次走镖遇险,玉佩发热示警,助她化险为夷。
永昌二十年,潘青梧押一趟镖去江南,途经一处山村。村中有口泉,水质甘甜,据说最近常有白衣公子在月夜出现,为孤老病弱送药。
她心中一动,来到井边。见井水清澈,她对着水面轻唤三声:“泉漓……泉漓……泉漓……”
水面泛起涟漪,却无人应答。
正要离开,一个孩童跑过来,笑着递给她一枝桃花:“姐姐,泉仙让我给你的….”
“泉仙?”
“嗯!白衣服的,长得可好看了!他说,故人远来,赠一枝春色。”
潘青梧接过桃花,眼眶发热,笑着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好似看见井边立着个白衣身影。
山风吹过,桃花纷飞如雨。
殊途又如何?只要记得,便不算分离。
一口水井,一位泉郎。
如此,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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