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西席,燕衔。”
“一个教书先生,也配管闲事?”刘金蔺不屑,“刘老爷,是不敢吗?”燕衔淡淡道,
“笑话!白纸黑字,有何不敢?”他不忿的递过借据。
燕衔细看片刻,忽然笑了:“这借据是假的。”
“你!你胡说什么!”刘金蔺拍案而起。
燕衔指着借据上的金额道:“封家借款是三年前,那时市面上流通的是开元通宝,可贞元通宝去年才开始铸造。这借据上却写着‘贞元通宝五百两’,岂不是笑话?”
刘金蔺脸色骤变:“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请官府鉴定便知。”燕衔将借据折好,“不过伪造借据,强占民宅,按《唐律》,该当何罪,刘老爷应当清楚。”
刘金蔺汗如雨下,狠狠瞪了燕衔一眼:“好,好,今日算我栽了!我们走!”
一行人狼狈而去,封紫烟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燕衔扶住她安慰道:“没事了。”
“多谢公子……”她泪如雨下,“我一时情急未曾细想,若不是你,今日我……”
“紫烟….”燕衔忽然轻唤她名字,“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他与封紫烟来到院中凉亭,淡淡道:“三十年前有对匠人夫妇,丈夫是宫中将作监大匠,妻子是制衣娘。二人恩爱,却多年无子。一日,妻子梦见金丝燕入怀,不久有孕产下一子。那孩子生来奇异,肩有胎记,状如燕羽。”
封紫烟心中一动,不由得看向燕衔肩头。他拉下衣领,隐约可见锁骨下一片羽状印记。
“孩子三岁时,父亲奉旨修缮离宫,因拒绝偷工减料,得罪权贵,被诬下狱,冤死狱中。母亲被逼悬梁自尽,那孩子被老仆救走,流落江湖。”
“后来呢?”封紫烟颤声问道,
“后来孩子被一异人收养,授以奇术。那人说他乃是金丝燕灵转世,肩头的燕羽印记便是明证。待他成年,需寻一处有缘的宅院,倾尽心血修缮之,方能化解前世孽债,重获自由。”
燕衔抬眼,眸中映着月光:“紫烟,那孩子就是我。而你封家老宅,便是我要找的有缘之宅。”
封紫烟怔怔的看着他,燕衔肩头的羽毛,他攀檐走壁的身手,那些手艺精绝却沉默寡言的工匠,还有他指尖淡金色的血……
“你是……燕灵?”
“也可称燕妖。”燕衔坦然道,“我以燕窝为食,以心血筑巢。三十年前,你祖母曾救过一只受伤的金丝燕,那便是我。我发愿要报答封家,所以才来此为你修缮宅院,为你母亲治病,为你解难。”
封紫烟脑中一片混乱,看着燕衔清澈的眼眸,想起这月余的点点滴滴,却只觉得心疼。
“那你……修缮完宅子,就要走了?”
燕衔沉默良久:“本该如此…但我……”他握住她的手,“我..我舍不得你….”
他手掌冰凉,封紫烟却觉得滚烫。她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知道人妖殊途….可每日见你煎药时的专注,见你读书时的恬静,见你为家业忧心时的坚强……我虽修行百年,也不觉动情…”
“我…我心悦你…”封紫烟此时泪如雨下:“妖又如何?那些所谓的人,心肠更毒。我不在意你是妖..我不想你走…”
燕衔取出一条金丝编织的颈链,链坠是片青玉雕的燕羽,郑重的道:“此物名‘燕侣’,是我以本命金丝所织。你戴上它,我便能感应你的安危,纵隔千里,也能护你周全。”
燕衔却只将颈链放在石桌上:“紫烟,我不想你一时冲动。三日后月圆之夜,我在此等你答复。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尊重。”
说罢,他化作一道金影,消失在夜色中。
封紫烟独坐凉亭,直到天明。
三日后,母亲元氏忽然病重。大夫说是旧疾复发,需用百年老参续命。
封紫烟跑遍全镇药铺,可哪来这等珍贵药材?
正发愁之际,燕衔手中正捧着一支人形老参出现在她面前。
“你……”封紫烟又惊又喜。
“我感应到你有难。”燕衔将参交给丫鬟去煎,自己则为元氏诊脉。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夫人此次凶险,需我以本命真元续命…”
他盘坐床前,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金光,那光笼罩元氏,她的面色渐转红润,呼吸平稳。
而燕衔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最后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燕衔!”封紫烟急忙上前扶住他。
燕衔虚弱一笑:“无妨……我要沉睡三年方能恢复…紫烟,你要好好的……”话未说完,人已化作一只金丝燕落在她掌心,闭目沉睡。
封紫烟捧着那温热的身体,泪如雨下。
燕衔沉睡后,封栖梧将金丝燕置于锦盒中,白日随身携带,晚上放在床榻上一起入睡。
自那日后,封家的运势竟好了起来。先是城中有名的大夫主动上门,说受故人所托,为元氏调理身体。接着封家老宅被知府看中,说是建筑精妙,
列为“湖州十景”之一,引来不少文人墨客参观。刘金蔺再也不敢来骚扰,据说他夜里总梦见被群燕啄眼,吓得去庙里捐了重金,求菩萨饶恕。
第一年,封紫烟将老宅前院改成书院,取名“衔泥堂”,广授课业,分文不取。
第二年,她在院中种满合欢树,燕衔曾说此树又名“夜合”,象征永不分离。
第三年春天,合欢花开时,陈元氏完全康复,甚至比病前更加健朗。这日她拉着女儿的手问道:“紫烟,那燕公子……不是凡人吧?”
封紫烟一惊:“娘……”
“娘不傻。”元氏轻叹,“他来的蹊跷,去的也蹊跷。但你每次看他时,眼里有光…那是看意中人的眼神。娘只问你一句:你可爱他?”
封紫烟垂泪:“爱又如何?人妖殊途……”
“傻孩子,”元氏抚摸她的乌发,“娘这一病三年,想明白很多事。这世间,最难得的是一颗真心。他是人是妖,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可真心待你?”
“真心…”封紫烟重重点头。
“那便等他。”元氏微笑,“三年之约将至,娘陪你一起等。”
立夏那日,封紫烟忽听檐下燕鸣。抬头却见一窝新燕正在筑巢,衔泥往来,忙碌不已。
她心中一动,打开锦盒。
盒中的金丝燕忽然动了动,缓缓睁眼。
过了片刻,忽然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化作人形落下。
正是燕衔!他金衣如旧,容颜未改。
“紫烟..”他微笑,“我回来了….”
封紫烟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她从颈间取出那条颈链放在燕衔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坚定的道:“无论你是人是妖,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我都愿与你携手同行。燕衔,我不要你做我的守护灵,我要你做我的夫君。”
燕衔浑身一震,眼中泛起水光。
他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紫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与我在一起,你会承受世俗非议…”
“我不在乎。”封紫烟坚定道,“我在乎的,只是你。”
月华初上,凉亭中一对有情人相拥而立。檐下新燕呢喃,似在为他们祝福。
三个月后,衔泥堂内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书院学子手捧合欢花,铺成一条花路。新郎一袭金衣,新娘一身红衣,三拜天地。
知府大人亲自送来贺匾,上书“燕侣莺俦”,镇上百姓感念封紫烟办学之恩,家家户户檐下挂红绸,为新人祈福。
洞房花烛之夜,燕衔为封紫烟取下凤冠,轻声道:“紫烟,我…..”
“怎么了?”
“与我结为夫妇,你可共享我的寿命。”燕衔握紧她的手,“可你再也无法变回凡人,百年之后,或许你也会如我一般,化作燕妖。”
封紫烟俏皮一笑:“傻瓜,那岂不正好?我们可以做一对真正的燕侣,春来秋往,双宿双飞。”
燕衔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我燕衔修行百年,能得你为妻,真是三生有幸。”
“是我有幸。”封紫烟靠在他肩头,“若无你,封家早已败落,母亲早已病故,我或许颠沛流离,或被迫嫁与不爱之人….”
窗外月光洒落,一对金丝燕在檐下新巢中依偎,呢喃细语。
很多年后,每逢春来总见一对金衣夫妇在镇上游历,男的俊朗如谪仙,女的温婉如明月。
他们修缮古宅,资助学子,救助贫病。有人看见,他们在无人处化作金丝燕,比翼双飞,消失在天际。
封家老宅的檐下,永远有一对燕巢,
历经风雨,依旧清晰。
堂前的合欢树,年年花开如云。
世间最深的羁绊,是愿为彼此衔泥筑巢,共度风雨的勇气与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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