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大人,”陈小橘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会查吗?”
樊岚衣心里一阵刺痛,她看向桌上那颗烂橘子。想起李老汉磕头时额头撞出的血痕,还有那些成千上万的橘农,他们守着枯死的橘树,等着一个永远也等不来的公道。
“查。”她的声音沉稳坚定,“不仅要查,还要捅上去!哪怕把天捅个窟窿!捅到他们捂不住为止!”
第二天,樊岚衣就告了病假,说是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她偷偷换了身粗布衣裳,背了个包袱悄悄出了城,直奔句容县。
她雇了辆驴车,颠簸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到李家村。
村子里静得可怕,不见炊烟,不闻犬吠,只有寒风刮过枯树的呜咽。
李老汉家的土坯房低矮破败,门虚掩着。樊岚衣推门进去,灶台冰冷,水缸见底。李老汉卧在草席上,盖着床破棉被,脸色蜡黄,已病得起不来身。
“老人家……”樊岚衣心头发酸,“你…..”
李老汉睁开眼看清是她,挣扎着想坐起:“樊……樊大人……您怎么来了……”
“别动。”樊岚衣按住他,从包袱里怀里掏出几个馒头递了过去,“先吃点东西。”又摸出一点碎银放在旁边。
“大人….”李老汉颤抖着手接过,老泪纵横:“这如何使得……”
“老人家别客气…这村里其他人呢?”樊岚衣环顾四周问道,
“能跑的……都跑了。”李老汉哽咽着道,“年轻的去外乡讨生活,跑不动的……就等死。县衙前天还来人,说再不交罚银,就要抓人去抵债……我闺女……我闺女田花被他们抓走了……”
樊岚衣握紧了拳怒道:“抓去哪了?”
“县衙大牢……”李老汉咳嗽起来,“说是什么……‘抗皇差’……要治重罪……”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几个衙役打扮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腰挎铁尺,一脸凶相。
“李老栓!”刀疤脸喝道,“最后的期限到了!罚银呢?!”
李老汉吓得缩成一团:“差爷……再宽限几天……小民实在……”
“宽限?”刀疤脸冷笑,“知县大人说了,今日再交不上,你这破房子就抵了!”他一挥手,“搜!”
几个衙役就要动手。
“住手!”樊岚衣站起身,“你们强闯民宅,是何道理?”
刀疤脸上下打量她一番,不屑的道:“你谁啊?敢管我们县衙办差,活得不耐烦了!”
“江州府司簿,樊岚衣。”她亮出腰牌。
刀疤脸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原来是樊大人,失敬失敬!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是句容县的事,樊大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橘贡乃皇差,本官核对账目,巡查实情,有何不可?”樊岚衣冷冷道,“倒是你们,强征民田,虚报产量,苛罚橘农,该当何罪?”
刀疤脸笑容一收:“樊大人,您红口白牙的,话可不能乱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至于什么虚报苛罚……有证据吗?”
“证据自然有。”樊岚衣盯着他,“李家村的橘田,本官会一亩一亩去看。被强征的民田,被克扣的补偿银,还有那些以次充好的贡橘,每一笔,我都会查得清清楚楚。”
刀疤脸眼神闪烁,忽然笑了:“樊大人,我劝您一句,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谁都好。女子能在府衙当差不容易,您何苦自毁前程?”
“前程?”樊岚衣轻蔑一笑,“若前程是踩着百姓的尸骨往上爬,这前程,不要也罢!”
刀疤脸色沉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一挥手,“把这抗命的刁民带走!至于这位樊大人……‘请’回县衙,让知县大人定夺!”
衙役们围上来,樊岚衣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匕与他们对峙,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停在门口,为首的竟是周显仁!
“哟,这么热闹?”周显仁下马踱进屋里,目光在樊岚衣脸上停了停,“樊司簿,你不是告病在家吗?怎么跑到句容来了?”
樊岚衣心中一沉,周显仁怎么会来?
“下官来核实橘田实情。”她不卑不亢的道,
“核实?”周显仁笑了,“核实需要私下会去见刁民?”他走到李老汉床前,看了看那几个馒头和碎银,“还私相授受?樊司簿,你这可是擅离职守,私通民户,按律……该免职查办啊。”
原来这是个局,从李老汉进城告状,到陈小橘“偷”出田册,再到周显仁“恰好”出现。为的就是引她上钩,抓她个现行。
“周大人真是好算计。”她冷冷道,“若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岂会不是一个好官?”
“不敢。”周显仁摆摆手,“下官只是为朝廷办事,不得不谨慎些。”他转头对刀疤脸道,“李老栓抗缴贡橘,其女抗命被捕,按律当惩。至于樊司簿……”他顿了顿,“带回府衙,待本官禀明知府大人,再行处置。”
衙役上前要拿人,樊岚衣后退一步,短匕对准众人:“谁敢?”
周显仁眯起眼:“樊司簿,你这是要抗法?”
“法?”樊岚衣笑了,“若法就是纵容贪官污吏盘剥百姓,让橘农家破人亡还要背上‘抗皇差’的罪名。这法,我不守也罢!”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周显仁脸色变了变,忽然笑了:“好,好个刚烈女子!不过……”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知府大人手谕:句容橘贡案,由本官全权查办。凡有阻挠干扰者,无论官职,一律拿下。”
他将公文展开,在樊岚衣面前晃了晃:“樊司簿,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你若还不肯就范,本官可不敢担保,李老栓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活得过明天…”
樊岚衣被关进了句容县大牢,牢房阴暗潮湿,墙上糊着霉斑,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
隔壁有个年轻女子,被打得遍体鳞伤,蜷在墙角奄奄一息。
“你,你是不是李老栓女儿?”樊岚衣隔着木栏唤她,
她愣了愣:“你……你是……”
“我是你爹找过的樊司簿。”
李田花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没用的……大人…他们官官相护……咱们斗不过……”
是啊,她拿什么斗?
樊岚衣忍着心酸,安慰了她两句。自己抱着膝盖,看着小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想起了母亲。
她曾是御史,因弹劾权贵被贬,最后病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岚衣,这官场如泥潭,清者难存。你若非要入仕,记住…不求显达,但求无愧。”
如今她被关在大牢里,或许明日就会被定罪免职,甚至流放。
若她当初睁只眼闭只眼,安安分分录她的账,今日或许还在府衙里捧着暖炉,喝着热茶。
可李老汉一家会怎样?江州百姓会如何?
“樊大人……”隔壁传来李田花虚弱的声音,“你说……咱们会死吗?”
“不会。”樊岚衣定了定神道,“我们都不会死。”
“可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那就让他们试试。”樊岚衣握紧拳头,“天理昭昭,善恶有报!”
话音未落,牢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周显仁带着两个狱卒走了进来。
“樊司簿,住得可还习惯?”他笑着问道,
樊岚衣瞥了他一眼:“周大人真是像一贴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周显仁也不恼,自顾自的道:“本官思来想去,樊司簿毕竟是府衙同僚,这般对待实在不妥。所以……”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只要你在这份供状上画押,承认是受李老栓蛊惑,一时糊涂,本官便保你无事,官复原职。”
“哦?”樊岚衣抬眼看他:“供状上写了什么?”
“也没什么,”周显仁将纸递过木栏,“你收受李老栓的贿赂,帮他虚报灾情,意图减免贡橘。都是些小事,你画个押,大家都好。”
她接过供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樊岚衣收贿五十两,勾结刁民,欺瞒朝廷。一旦画押,就是铁证如山。
“呵呵…”她将供状撕得粉碎扔在脚下,“可惜啊,这押,我不画。”
周显仁笑容一收:“樊岚衣,本官是看在同僚一场,给你条活路!你以为你还是御史之女?敬酒不吃吃罚酒!”
“活路?”樊岚衣笑了,“让我背上贪赃枉法的罪名,从此受人钳制,这叫活路?倘若做官就是为了谋私,那这官不做也罢。周显仁,你这活路,我要不起!”
“哼,砧板鱼肉…那你就等着死路!”周显仁拂袖怒道,“明日知府大人亲审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牢门重新锁上,樊岚衣靠在冰冷的墙上,正思忖着办法。
忽然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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