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唐元年,南疆边境的黑石镇终年雾气缭绕,瘴疠横行。镇上千余户人,多靠开采镇外山上的墨石为生。
那墨石质地坚硬,色如浓墨,是做砚台的上好材料,每年都有商队来此收购,运往中原贩卖。
本来百姓富足安逸,可自从入夏以来,怪事频发。
先是镇东张家养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每只鸡都被掏空了内脏,只剩空壳,鸡窝里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接着是西头王家,地窖里储藏的粮米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虫卵,白花花一片,看得人噁心欲呕,头皮发麻。
最诡异的是这些虫子来无影去无踪,只在夜间活动。白日里清扫干净,一夜过后又是满地虫尸。
“是蟑螂。”镇上最年长的吴老丈捻着胡须,神色透着几分不安,“老朽活到八十岁,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蟑螂。”
这黑石镇的蟑螂确实不同寻常,有幼童巴掌大小,背壳油黑发亮,爬行时窸窣作响,成群结队。
大伙儿却不甚在意,不过是虫子罢了,大一点又能如何?他们买了大量的药,四处投放,可蟑螂反而更多了。
这日黄昏,墨石居的掌柜赵大福正对着账本发愁。客栈已经三个月没有客人了,自从镇上闹虫灾的消息传出去,连往来的商队都宁可绕远路,也不愿在此停留。
“掌柜的,米缸又空了。”厨娘刘婶掀开后厨帘子,脸色发白,“我昨夜才补满的,今早一看,又见了底!地上全是……全是虫屎。”
“唉…知道了…”赵大福烦躁地摆摆手:“我也没办法,这日子可咋过啊…”
正说着,客栈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子步履稳健的走了进来。
“掌柜的,住店!”她声音清亮,一身紫色劲装,头上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然满身尘土,却掩不住一股干练之气。
赵大福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姑娘快请!不知尊姓大名….”
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气的脸。又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上:“我叫陆昭,要一间上房,另外劳烦准备些热水和吃食。”
“好嘞!”赵大福忙登记在册,接过银子立即高声喊道,“刘婶,快烧水做饭!阿贵,赶紧带陆姑娘去天字一号房!”
闻声而来的小伙计连忙上前,殷勤地引着她上楼。楼梯吱呀作响,陆昭的目光粗略的在墙角、梁柱等处停留了片刻,便进了房间。
“伙计,”陆昭放下行囊,叫住正要离开的阿贵,“你先别走,我来时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可是镇上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阿贵脸色一变,支吾道:“没…没什么……”
“可我一路行来,听不少人说黑石镇闹虫灾。”陆昭目光锐利,“你如实说,虫灾到了什么地步?”
阿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压低声音道:“您既然问了,小的也不敢隐瞒。本来也是人尽皆知的事….镇上确实闹虫,而且不是一般的虫,是……是成了精的蟑螂。”他脸色惨白,“你不知道!白天还好,一到夜里满街都是,窸窸窣窣的,吓得人不敢出门。镇上请了好几位驱邪的和尚道士都没用,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有俩和尚失踪了…”阿贵声音更低了,“就在镇外黑石山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上现在人心惶惶,都说那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陆昭若有所思:“黑石山……可是产墨石的那座山?”
“正是。”阿贵点头,“不过现在没人敢上山了,连采石工都跑了!”
陆昭点点头,阿贵连忙退下关上房门。她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
地图上标注着南疆各处山川地势,其中黑石山的位置被朱砂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地脉阴气汇聚处,疑有异宝或异祟。
她是中原天机阁的金牌密探,这天机阁专司调查各地异象、收集奇闻异事。此次奉命前来,正是为了黑石镇的虫灾。
“蟑螂成精……”陆昭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蟑螂属阴,喜暗畏光,若真成精,必是长期吸食阴气所致。这黑石山,到底藏着什么?”
入夜之后,陆昭熄了灯,坐在窗前静候。
子时刚过,窗外果然传来窸窣的声响。她悄声推开一条窗缝,只见街面上黑影攒动,无数蟑螂从各处缝隙涌出,汇聚成一片黑色的潮水,向着镇外黑石山方向移动。
在虫群中央,有几只特别巨大的蟑螂,背壳上竟有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陆昭心中一凛,轻轻推开窗户,纵身跃下,远远跟在后面。
黑石山寸草不生,只有嶙峋怪石。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矿洞,虫群鱼贯而入,消失不见。
陆昭见洞口幽深,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又取出一包雄黄粉撒在身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矿洞。
洞内漆黑一片,脚下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陆昭熄了火折,屏息靠近。
眼前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间有一潭黑水,水边赫然趴着一只庞然大物,周围密密麻麻爬满了蟑螂。
那蟑螂足有牛犊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背壳上布满暗金色的纹路,六条粗壮的肢节支撑着身体,两根触须粗壮如人的手臂,正缓缓摆动。
它的腹部呈半透明状,里面隐约可见无数虫卵在蠕动。
“虫母……”陆昭心中骇然。
她曾在天机阁的典籍中见过记载:蟑螂若吸食地阴之气可化为虫母,一夜间产卵数千,统领族群…
虫母似乎察觉了异常,触须猛地指向陆昭的藏身之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顿时整个洞穴的蟑螂都躁动起来,齐齐转向陆昭。
陆昭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身后虫群如潮水般涌来,窸窣声震耳欲聋。她轻功虽好,但矿洞狭窄难以施展,眼看就要被追上。
危急关头,她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后向后一抛,虫群果然一滞。陆昭趁机冲出矿洞,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狂奔。
待回到客栈房间,关紧门窗,她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山中竟有如此妖物,真是怪哉…”陆昭思忖,“需得弄清这虫母的来历,且蟑螂成精已属罕见,能长到这般大小,定有蹊跷。”
她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下楼找赵大福打听。
“掌柜的,黑石山的矿洞,是什么时候开的?”
赵大福正在柜台后打盹,闻言一个激灵:“陆姑娘怎么问起这个?”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矿洞……邪性得很!”
“这话怎么说?”
“矿洞是三十年前开的。”赵大福回忆道,“当时镇上的老少爷们可高兴了,以为找到了发财的路子。可挖了不到三年,就出事了。”
“什么事?”
“矿工一个接一个地病倒。”赵大福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身上长黑斑,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黑水!惨不忍睹…请了好多郎中,可看了都说没救,不出三日人就死了。前后死了二十多人,那矿洞就封了,再没人敢去。”
“封了?”陆昭追问:“那些矿工的尸体呢?”
“按规矩,得瘟病死的必须要火化!可说来也怪,尸体烧到一半,火里就钻出许多黑虫,满地乱爬…”赵大福打了个寒颤,“从那以后,镇上就开始闹虫灾,只是没今年这么严重。”
陆昭心中有了计较,她暗自揣摩这虫母恐怕与三十年前的矿难有关,那些矿工的死状,像是中了虫毒。
“掌柜的,镇上可还有当年矿难幸存的人?”陆昭又问道,
“姑娘咋对这事那么上心?”赵大福有些疑惑的问道,
“我这人好奇心重,就爱打听些奇闻轶事..”陆昭面上不动声色,
“原来如此,”赵大福恍然大悟,他想了想又道:“老吴头还在,他当年是矿上的工头,侥幸没下井,才逃过一劫。现住在镇西头,独门独院的那家就是。”
陆昭谢过赵大福,径直往镇西去。
吴老丈的家是一座青砖瓦房,虽已老旧,但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不少。
院门紧闭,陆昭敲了许久,才有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谁啊?”
“晚辈陆昭,特来拜访吴老丈,请教些旧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警惕地打量着陆昭:“这位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不知找老朽何事?”
陆昭拱手道:“听闻老丈是当年黑石矿洞的工头,晚辈想打听矿难之事。”
吴老丈脸色一变,就要关门:“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
陆昭伸手抵住门板正色道:“老丈,如今镇上虫灾肆虐,恐怕与当年矿难有关。若想救全镇百姓,还请如实相告。”
吴老丈的手顿了顿,长叹一声拉开门:“进来吧…”
两人在堂屋坐下,吴老丈沏了壶粗茶问道:“姑娘为何要打听这些?”
陆昭也不隐瞒,她朗声道:“晚辈来自天机阁,奉命调查各地异象。黑石镇的虫灾已非寻常,昨夜晚辈潜入矿洞,见到了一只牛犊大小的蟑螂虫母。”
吴老丈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它……它果然还活着……”
“老丈知道那虫母的来历?”
吴老丈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痛苦:“那不是虫母……那本来是人。”
陆昭心头一震:“人?”
“三十年前,矿洞挖到深处,发现了一条地下暗河。”吴老丈声音沙哑,“暗河旁有个天然石窟,里面有一具古尸…”
“古尸?”
“对…那古尸不知死了多少年,皮肉都风干了..”吴老丈回忆道,“尸体旁散落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古篆。当时矿上有个识字的工友,说那竹简记载的是一种炼制‘长生蛊’的邪术。”
陆昭皱眉:“长生蛊?”
“以人为皿,以虫为引,借地脉阴气,炼成不死之身。”吴老丈苦笑一声,“这话听起来荒谬,可当时矿上的东家信了。他姓孙阕德,是个外来商人,家中富贵可常年患病,见了竹简便如获至宝。”
“他炼了?”
吴老丈点头叹息:“他瞒着所有人,暗中抓了个矿工。他叫陈学明,无亲无故,失踪了也没人在意。孙阕德按照竹简上的方法,将一种特制的虫卵灌入陈学明的体内,然后将他封在暗河边的石窟里,说是要吸收地阴之气七七四十九日…”
“那…后来呢?”
“后来矿洞塌了!”吴老丈眼中闪过恐惧,“是陈学明从石窟里爬了出来,他已经不成人形,浑身爬满了黑虫,见人就咬。被他咬伤的人,不出三日就全身溃烂而死,死时体内还会钻出虫卵…”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黑虫是……”
“就是蟑螂。”吴老丈颤声道,“是..是吸食了人血尸气、受邪术催化的蛊虫!陈学明走到哪里,虫群就跟到哪里。矿上大乱,死了二十多人,最后是镇长亲自带人,用火药炸塌了矿洞,将陈学明封在了里面。”
“孙阕德呢?”
“他也被咬了,全身溃烂而死…”吴老丈叹道,“本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谁知三十年后,虫灾又起。看来陈学明没死,他在底下活了三十年,如今已成气候。”
陆昭沉默片刻,又问:“老丈可知那长生蛊的破解之法?”
吴老丈摇头:“老夫确实不知,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当年那个识字的工友,或许知道些线索。”
“敢问老丈,那人现在何处?”
“他叫高鑫文,原是个落第书生,当年在矿上记账。唉…矿难后他就疯了,现在镇外的土地庙里,靠拾荒为生。”
陆昭起身告辞:“叨扰了,多谢老丈相告。”
吴老丈叫住她:“姑娘,你若要去土地庙,可千万小心。那高鑫文疯疯癫癫……”他顿了顿,“虫母既然再现,说明陈学明执念未消,他当年最恨的人,除了孙阕德,就是见死不救的工友…如今镇上闹虫,恐怕是他回来报仇了。”
土地庙在镇北三里外的山坡上,早已破败不堪。庙里有个蓬头垢面的老者,正蹲在墙角啃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他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身上爬满了虱子,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
“可是高鑫文,高先生?”陆昭轻声问道。
老者浑浊的眼睛盯着陆昭,突然咧嘴笑了:“嘻嘻……又来一个……又一个送死的……”
陆昭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几块干净的饼子递了过去:“高先生,我想打听三十年前矿难的事…”
高鑫文一把抢过饼子,狼吞虎咽,边吃边说:“矿难……不是矿难……是人祸……孙扒皮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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