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啊……”她拉着顾丽妍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手巧心善,蒸的糕,香透心……小陈师傅,那时喜欢她哩……天天往灶房跑,看他爹脸色,偷偷塞给她糖吃……”
顾丽妍问道:“婆婆,后来呢?”
“可..可是……”王婆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那个夜里,我听见……听见……”
她说到这儿,忽然浑身一抖,不说了。
顾丽妍忙问:“听见什么?”
王婆子摇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再也不肯开口。
顾丽妍从王婆子家出来,把这些天打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
外乡女子宋芸娘,逃难到甜水镇,在陈家糕铺做帮工。她手艺极好,跟陈守成有情。
但是陈父反对,腊月里芸娘忽然失踪,陈家说她偷钱私奔。
可宋芸娘并没有户籍注销或转出记录,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顾丽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口井!
如果芸娘不是私奔,而是……死在了井里呢?
腊月的寒夜,一个弱女子被人按住头,沉入水中。挣扎呼救,然后渐渐无声。
尸体悄悄被埋到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然后陈家放出话去:芸娘偷了钱,跟人私奔了。
一个外乡女子,无亲无故,谁去追究?
顾丽妍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五十年来,镇上人吃的每一块年糕,用的都是浸过芸娘尸身的井水。
那勾魂夺魄的“糕香”,是否就是芸娘怨念所化?
许掌柜和秦夫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芸娘的怨灵为什么找上他们?
除非……
除非当年的事,不止陈家人知道,还有别人在场。
一个灯笼铺的掌柜,一个绸缎庄的夫人。五十年前,他们多大年纪?在干什么?
顾丽妍越想越觉得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第三天的傍晚,她听人说陈家的百年糕正式开蒸了。
这是陈家祖传的规矩,十年一次,用最上等的珍珠糯米,取冬至日卯时水井的第一桶水,连蒸三天三夜。
火候极讲究,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什么时候往笼上洒水,都有定数。蒸出的糕洁白如雪,软糯如脂,是糕中极品。
今年,恰是又一个十年。
待顾丽妍赶到陈家糕铺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巨大的楠竹蒸笼叠了十层,灶膛里火烧得正旺。陈守成穿着洁净的白褂子,亲自守在灶前,神情肃穆。
蒸汽氤氲,浓郁的米香混合着井水的清甜弥漫开来。许多人陶醉地吸着鼻子,有人说:“就是这个味儿!瞧瞧,陈家的蒸糕,就是不一样!”
可顾丽妍却皱起了眉,在这纯正的米香之下,她再次闻到了那丝极淡的腥甜。
陈守成正盯着蒸笼出神,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富态的脸此刻显得格外阴沉。
顾丽妍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就在这时,陈守成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顾丽妍心头一凛,陈守成随即移开视线,对周围拱手道:“诸位,灶房重地烟气大,熏着眼睛可不是玩的。大家还是前头喝茶去吧,蒸好了,少不了大伙儿的。”
众人闻言,便陆续散去。顾丽妍也转身往外走,她回头一看,见陈守成正快步朝后院走去。
她心下一动,悄悄绕到侧门边,躲在暗处。
不多时,陈守成换了一身深色衣裳,从后门出来,四下张望一番,快步朝镇外走去。
顾丽妍等他走远,便跟了上去。
这陈守成出了镇,径直往西走。走了约莫二里地,陈守成在一处荒废的宅院前停下。
院墙塌了一半,门板也歪斜着,陈守成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闪身进去。
顾丽妍蹑手蹑脚的靠近,从门缝往里窥视。
院内荒草丛生,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陈守成站在树下,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低声哭泣。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嘶哑颤抖,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芸娘……芸娘……我知道你回来了。”
风穿过破败的庭院,枯草瑟瑟作响。
“许掌柜,秦夫人……是你做的,对不对?”陈守成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五十年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顾丽妍屏住呼吸,陈守成忽然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冰冷的地上,咚咚响。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懦弱,是我自私!”他痛哭失声,“我爹把你……把你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看着!我怕他,我不敢拦着!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呐!”
顾丽妍捂住嘴,几乎要叫出声来。
这何止是始乱终弃,更是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亲生父亲杀害,连一声都不敢吭!
“可我能怎么办?”陈守成涕泪横流,额头抵着地面,“那是我爹!陈家就我一个儿子!我能去告他?让他砍头?让陈家绝后?芸娘,你原谅我,原谅我吧!”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枯死的槐树,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这五十年,没一天好过!我拼命做糕,想把你的手艺传下去,我替你活着,替你享福……不,不是享福,是赎罪!你看,我把陈家糕铺做得这么大,名扬四方,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芸娘!”
顾丽妍听得心头火起,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忏悔,可仔细一琢磨,处处是替自己开脱。
他爹杀人,他见死不救,到头来却说“我能怎么办”?他把宋芸娘的手艺据为己有,靠这个发了家,却说这是“赎罪”?
真是无耻!
顾丽妍正想冲进去,院中忽然异变陡生。
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无风自动,干枯的枝条簌簌作响。空气里飘出一股甜得腻人的糕香,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熏得人想吐。
陈守成惊恐地抬头,只见槐树下方的泥土诡异地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地底钻出。
“不……不要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后退。
一团模糊的白影缓缓升起,渐渐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她赤着双脚,白衣飘荡,面目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幽幽地泛着寒光。
顾丽妍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陈、守、成!”
陈守成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你爹把我按入井中,我挣扎呼救,你们见死不救!我沉入冰水,一点一点咽气,你们父子把我悄悄埋在这里…”白影飘近,异香扑鼻,“五十年!你用我的方子享尽荣华,你做的糕,每一块都沾着我的血。你竟然说……你在赎罪?”
“芸娘饶命!芸娘饶命!”陈守成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了血,“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回去就给你立牌位,我散尽家财给你做法事,我….”
“立牌位?做法事?”芸娘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我要你身败名裂!我要你父子恶行,大白于天下!我要这甜水镇的人都知道,他们吃了五十年的‘陈氏年糕’,是用一个无辜女子的冤魂蒸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向陈守成:“三天!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卯时三刻水井边,你当着全镇人的面,说出当年真相。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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