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县的秦淮河畔,自古便是烟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
两岸画阁连甍,珠帘绣幕,每至入夜灯烛辉煌,笙歌彻旦。
天香阁外人声鼎沸,八名男侍持长杆挑起六角琉璃灯,照得阁前石阶亮如白昼。
阁内三层回楼环抱,中庭设一方红氍毹,供歌姬舞娘献艺。
梁间垂下层层纱幔,往来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窗边坐了四位豪客,为首那人名唤焦震山,虎背熊腰,络腮胡须根根炸开,看人时像头饥饿多时的黑熊。
他原是登州府的武官,因克扣军饷事发,索性杀了几名同僚落草。
此人胆大心细,最擅借势,三年前官府设下天罗地网,硬是让他从山道后的一条野径溜了。
挨着他坐的是个长脸猴腮的精瘦汉子,尤涎此人自幼在市井厮混,练就一身溜门撬锁、掏包摸兜的好本事。
那双眼珠子从进门就没老实过,但凡有点油水的恩客、姿色稍可的姑娘,都被他掂量过一遍。
尤涎对面坐着个眉目清秀的后生,长衫上还别着块成色极佳的汉玉佩。
此人姓单名绶,原是个落地秀才,因替富户写诬告状子吃了人命官司,便逃上山落了草。
他识字通文,又会揣摩人心,是四人中的军师。此刻正摇着折扇,含笑听曲,端的像个翩翩佳公子。
最末的那人远远坐在灯影里,生得膀阔腰圆,一颗脑袋却剃得溜光。
铁占原本是个屠户,因琐事劈死了主顾,逃亡至今。此人话极少,下手却最狠,道上送他个浑号“闷头斩”。
这四人上月才在淮安府劫了一队官船,得手五千余两,顺道还杀了几名护船的兵丁。淮安知府发海捕文书四处缉拿,可他们早换了装扮,大摇大摆来的在秦淮河畔挥霍了几日。
“焦爷,您尝尝这鲫鱼舌羹。”侍从殷勤地布菜,一盅白瓷汤盏捧到焦震山面前。
焦震山舀了一勺入口,忽然“呸”地吐回盏中:“寡淡!没滋没味!”
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多言,低头退下。
尤涎连忙赔笑:“焦爷,这地方的菜本就清淡,要不给您换道红烧蹄髈?”
“换!”焦震山把汤盏往桌上一顿,汤汁溅出半桌,“什么狗屁天香阁,菜不行,酒也一般,人也就那样。”
单绶慢悠悠摇着折扇,低声道:“焦爷息怒。这天香阁真正压箱底的宝贝,咱们还没见着呢。”
焦震山斜眼看他:“什么宝贝?”
“花魁。”单绶合拢折扇,朝阁子深处那架紫檀木屏风努努嘴,“听闻这位花魁名唤绮罗,生得天仙化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是架子大,轻易不见客。咱们来了三日,连影子都没摸着。”
“不见客?”焦震山冷哼一声,“老子倒要看看,多大的架子。”
他正要起身,忽听门口一阵骚动。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男侍正点头哈腰往里迎人,那殷勤模样,比方才接待他们时还要热切三分。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着一身月白暗纹织锦直裰,腰间悬着块羊脂玉牌,步履从容,面带浅笑。
他生得眉目舒朗,清俊自然,让人一看便觉亲近。进门时顺手拍了拍男侍的肩,他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
尤涎眼尖,立刻瞟向他腰间那枚玉牌。单绶低声道:“这是和田籽料,没三百两下不来。”
焦震山的目光也黏了上去,那人似乎浑然不觉,往屏风后的雅座走去,经过焦震山这桌时,脚步忽然一顿。
换作旁人,被他们这般打量,多少会有些不不快。可这人非但不躲,反而展颜一笑,拱手道:“几位兄台好面相,额阔颌方,必是豪杰之士,敢问贵姓?”
焦震山愣怔片刻,粗声道:“免贵,姓焦。”
“焦兄。”那人笑容更深,“在下秦溯,金陵人氏,途经贵地,得几位这般人物,真乃三生有幸。”
焦震山被这热络劲儿弄得有些发懵,尤涎已抢着接口:“幸会,幸会…原来是秦老板!秦老板这是来…”
“闲游罢了。”秦溯笑道,“听闻天香阁的绮罗姑娘艳绝江南,特来拜访。诸位若不嫌弃,不如移席一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他语气自然,仿佛邀的是旧友,而非初见。
单绶眯起眼,折扇轻敲掌心。焦震山还没开口,他已起身笑道:“秦老板盛情,敢不从命。”
两席相并,秦溯落座不急着点菜,只吩咐添两壶上好的竹叶青,又亲自为四人斟酒,举止从容,毫无半分初见生人的局促。
“焦兄哪里发财?”酒过三巡,秦溯笑着问道,
焦震山含混道:“我们都是跑南北山货的,小本生意。”
“嗳….焦兄谦虚。”秦溯摇头,“我观焦兄气象,绝非寻常商贾。这般豪迈人物,合该做一番大事。”他压低声音,竟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实不相瞒,在下在几州都有些产业。其中便有间教坊司,这一行实则最需胆识魄力。我常恨没有得力之人共事,今日得遇几位,真是天意。”
焦震山眼皮一跳,单绶也收了折扇,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敢问秦老板在金陵的产业……”单绶试探道,“不知是哪家宝号?”
秦溯云淡风轻地道:“栖凤楼。”
四双眼睛,齐齐定住。
栖凤楼是金陵城最大的教坊司,据说背后有藩王撑腰,来往皆是达官显贵,连应天府知府过寿都请的是栖凤楼的班子。
秦溯仿佛没看见四人的震惊,自顾自举杯:“不提这些俗务…焦兄几位可曾见过那位绮罗姑娘?”
尤涎回过神,摇头道:“没见着…老鸨说她身子不爽。”
“原来如此。”秦溯放下酒杯,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秦老板,”焦震山灌下一大口酒,抹着胡子问,“你说这天香阁的花魁绮罗,真有传的那么玄乎?”
秦溯沉吟片刻笑道:“焦兄这话,在下倒不知如何接了。”
“怎么?”
“若说绮罗姑娘不好,显得在下狂妄。若说她好,可在下连面都没见着,凭空恭维也显得假。”他慢悠悠道,“这天香阁的绮罗,在下也只是慕名而来。真正绝代的佳人,并不在此处。”
尤涎立刻凑近:“哦?秦老板见过更绝的?”
秦溯抬眸,笑意温和:“在下曾有幸结识过几位这样的佳人,那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
焦震山咽了口唾沫:“那几位……佳人呢?”
秦溯淡淡道:“各有缘法,不必强留。她们那样的女子,本就该是风里的花,云间的月,不会为谁停留。”
“那几位姑娘虽已不在金陵,但在下的另一处置业中,还有两位。”秦溯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四张脸,“天生丽质,浓烈如酒。看一眼,便醉三日…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
单绶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出手阔绰,健谈随和,如今又主动邀约去赏美人……
可那轻描淡写间露出的豪阔气派,那若隐若现的栖凤楼的背景,又似乎一切顺理成章。况且,他们有四个人。
焦震山脸上横肉都兴奋得发亮:“秦老板,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秦溯笑道,“在下那处产业,就在城外三十里的栖云山庄。庄里清静,正好款待几位贤兄。咱们可以小住几日,品茶听曲,赏花饮酒,岂不快活?”
尤涎的眼珠转得飞快,铁占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秦老板,”单绶语气依旧斯文,“咱们萍水相逢,您这般盛情,倒叫咱们受之有愧。”
秦溯看着他,目光坦荡:“我秦某洒脱惯了,今日得遇四位豪杰,在下心中欢喜。区区几席酒,一程游,又算得了什么?”
焦震山已按捺不住,一拍大腿:“好!秦老板爽快!那咱们明日便去?”
“何必明日?”秦溯看向四人,笑意如春风。
“诸兄,敢不敢趁夜赴宴?”
焦震山大笑,震得桌上杯盏嗡嗡作响。
“有何不敢!”
马车出了城,一路向西。驶入一片幽深的林荫道,两侧槐柳交柯,月光在地上碎成万点银鳞。
铁砧靠着车壁,闭眼假寐。焦震山亢奋得很,不住与秦溯攀谈,从南北货行情聊到江湖轶事,秦溯始终含笑倾听,偶尔插一两句,无不正中痒处。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缓缓停住。
四人陆续下车,抬眼望去,不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山庄白墙黛瓦,墙头藤叶葳蕤,在夜风中窸窣作响。两扇朱漆门,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借着车夫高擎的油灯,可见四个栖云山庄四个字。
门“呀”一声从内推开,走出个妖娆的女子,朝着秦溯微微行礼:“公子…”
秦溯点头笑道:“去准备吧…”
女子妩媚地望了几人一眼,抿嘴偷笑,袅袅婷婷的在前方引路。
焦震山身子酥了半边,他深深吸了一口,咂嘴:“好香!”
秦溯侧身引路,微笑道:“庄中的花卉,此时正是花期。”
四人随他穿过垂花门,廊下的灯笼映得两侧石影绰绰,如兽如魅。石隙间种满不知名的藤蔓,藤叶肥厚,边缘泛着暗红,在风里轻轻颤动。
那股异香越来越浓了。
尤涎忍不住问:“秦老板,这是什么花?香成这样。”
秦溯依旧负手在前,步履从容,他笑着道:“胭脂笼。”
“胭脂笼?”尤涎挠头,“没听过。”
游廊尽处,是一座敞轩。中置一张黑漆长案,案上酒肴已备,四角各立一盏六角纱灯。
夜风穿堂,纱灯轻轻摇曳,光影如水波荡漾。
四人落座后,秦溯执壶斟酒:“这是在下自酿的梅酒,窖藏五年,诸兄尝尝。”
焦震山见酒色清冽,便一饮而尽,咂咂嘴:“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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