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涎抿了一小口,眼珠转了转,没喝出什么名堂,讪讪放下。
单绶端着酒杯,却迟迟不饮。他盯着秦望潮:“秦老板,您说的两位姑娘,怎么不见?”
秦溯放下酒壶,微微一笑:“单兄心急….我已命人去请了,不如我们先赏花?”
“赏花?”单绶四下看了看四周,除了几株修剪齐整的矮树,哪来的花?
秦溯抬手朝院角一指:“那边。”
四人循指望去,院角有一半人高的石盆,盆中的植物,茎秆粗如儿臂,通体呈暗红色,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茎顶开着一朵碗口大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猩红,灼灼生辉。
原来那浓烈到发腻的香气,正是从此花发出。
“这…这是什么花?”尤涎凑近细看,啧啧称奇,“我跑遍大江南北,从没见过这品种。”
秦溯静静看着那株花,目光温柔,轻声道:“
这就是胭脂笼….”
一阵夜风吹过,花朵轻轻摇曳。不知是不是错觉,焦震山觉得那花竟微微侧了侧,像是在看他们,后背蓦地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秦老板!”他粗声粗气道,“酒也喝了,花也赏了,两位姑娘到底什么时候来?”
秦溯笑容依旧温和:“焦兄莫急,姑娘总要梳妆打扮一番。”他抬眼看向四人,“趁这工夫,在下倒想问问几位兄台。”
“问什么?”
秦溯将酒杯轻轻搁下:“几位兄台这一路,到底做的是什么买卖?”
“你这个是什么意思?!”焦震山脸色陡然一变,石占的手已经摸向腰间。
秦溯自顾自道:“焦兄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道旧茧,那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尤兄刚才在马车上车时,习惯性先摸车厢夹层,那是偷儿找藏钱处的老毛病。单兄最有趣,你与我交谈时,左眼总下意识瞥向我的咽喉….”
“至于这位……”他看向石占,微微颔首,“这位兄台虽不说话,但腰里还别着家伙呢吧。”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花叶的簌簌声。
焦震山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一拍桌案:“姓秦的,你什么意思!”
秦溯唇边的那抹笑意,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几位兄台不必紧张。”他轻声道,“在下没有恶意。”
“那你想怎样?”单绶冷冷道。
“我只是在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几位这般刀口舔血的恶人,血肉想来也与常人不同。”
他抬起头,笑意如旧:“必是格外的……鲜美。”
话音未落,那株胭脂笼的茎秆顿时蹿升丈余,叶片边缘的锯齿如同无数利刃朝四面八方张开。
而那朵碗大的花,花瓣层层外翻,露出一圈圈细密的白牙,密密麻麻像绞肉的磨盘。
一股腥甜之气,席卷了整个庭院。
“妈呀!”尤涎尖叫一声,转身就逃。可还没等他迈步,脚踝便被一根从地底钻出的藤蔓死死缠住,整个人“扑通”栽倒,脸砸在青石板上,血溅了一地。
崔震山怒吼一声,拔出短刀朝那花茎狠狠劈去,可却像砍进浸透油脂的硬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还要再劈,一根藤蔓已缠上他持刀的手腕,猛地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腕骨应声碎裂,崔震山惨叫着跪倒在地。
单绶趁藤蔓缠上他们,自己飞身扑向院门。
然后撞进了一堵柔软温热,散发着浓烈花香的“墙”里。
他惊恐地抬头,只见院门处不知何时也立着一株胭脂笼,茎秆比他的腰还粗,低垂的花朵正对着他的脸,圈圈白牙缓缓磨动,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石占站在原地,双手握着屠刀,刀尖对准那株最大的胭脂笼,眼眶瞪得几乎裂开。
“来啊。”他哑声道,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秦溯神情自若,自斟自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你……”单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他起身走到胭脂笼旁,伸手抚摸那微微颤动的花瓣。
“我是什么人……”秦望潮低声道,“我自己也忘了。”
他看向已被藤蔓拖向花丛的四人,淡淡道:“很久以前,我是进京赶考的书生,途中被几个歹人劫了盘缠,抛尸荒野。”
“后来….胭脂笼救了我,她们吃掉了那些歹人,将他们的血肉化作了我的养分。我又活了过来…..”秦溯顿了顿,微微一笑。
“这些年我四处行走,遇见不少如诸位一般的人杰。他们打家劫舍,杀人越货,自诩聪明,嘲笑世人。我便将他们请来此处,让花儿们……”他轻轻抚过那圈细密的白牙,“与他们的血肉融为一体….”
尤涎满脸是血,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声嘶力竭地求饶:“秦爷!秦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您饶小的一条狗命!求您了!求您了!”
“尤兄,”他轻声道,“你去年腊月在江边杀了一个老婆子,只为了抢她钱袋里的三百文钱。那钱是她孙女抓药救命用的,孩子没等到药,三天后也死了。”
秦溯移开目光,看向其他几人。
“崔兄,你为了灭口,杀了同僚一家七口,最小的孩子才三岁。”他声音温和,像在说家常。
“单兄,你替人写状子两头吃,害得张家破人亡,媳妇悬梁,老父发疯。你拿了钱连夜跑了,他们连烧纸钱的人都没有。”
“石兄……”他顿了顿,“你那一刀劈了赵秀才,他娘子给人浆洗衣裳,寒冬腊月失足落在河里淹死了…”
石占浑身一震,屠刀“咣当”落地。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秦溯不答,只是笑着朝花丛深处唤道:“映月,若溪,开饭了….”
花丛轻柔地颤动起来,传来女子低低的笑声,又软又糯,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一半。
四道凄戾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藤蔓如蛇般游走。花朵低垂,却又很快淹没在花叶摩擦的窸窣声里,只剩下一两声微弱的抽搐。
过了良久,花丛向两边分开,走出两位女子。
走在前面的那位穿一袭藕色薄纱,发髻松绾,斜插一支白玉簪。她肤白如脂,睫如蝶翼,双瞳剪水,像是月下白莲,我见犹怜。裙摆拂过地面,不沾一丝尘埃。
后面那位舔去唇边一抹血痕,正低头拨弄着雪腕间的一串玛瑙珠。她乌发云鬓,魅惑慵懒。着一身绯红的薄纱长裙,领口微敞,胸口露出白瓷般的肌肤。
“饱了….”穿藕色薄纱的女子,声音柔得像春风,“今儿个的货色不错。”
“映月姑娘喜欢就好….”秦溯笑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怎么个不错法?”
映月掩口轻笑:“有两个年轻的,肉质紧实,筋道。还有一个酸了点儿….”
“那第四个呢?”秦溯问道,
“第四个?”映月歪着头问站在她身侧的女子,“若溪,你记得吗?”
若溪漫不经心的笑着:“第四个血气足,我让他多活了一会儿,慢慢吃了半个时辰他才咽气。”她意犹未尽的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
两人莞尔一笑,相偕入内。
过了月余,秦溯坐在敞轩中,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轩外春光正好,几只黄鹂在花枝间跳来跳去,啁啾婉转。
若溪懒懒地倚在窗边,剥着葡萄。果肉入口,她眯起眼睛,像一只餍足的猫,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映月坐在琴案前,纤指轻拢慢捻,琴音流泻而出。清亮温柔,不带一丝哀愁。
秦溯放下茶盏,静静听了一会儿。
“姑娘今日兴致好。”他轻声道。
映月微微一笑,指尖依旧在弦上流连。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若溪懒懒地开口,打破这静谧:“下一拨何时能来?”
秦溯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今儿个一早,有消息递进来。来了几个北边口音的人牙子,带着七八个姑娘,说是要卖给教坊司。那些人出手阔绰,银子花得像流水。”
若溪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真的?”
秦溯点头笑道:“千真万确…”
“那他们什么时候走?”映月忽然开口,手指停在琴弦上。
“不急。”秦溯淡淡道,“我已托人递了话,说这边有佳人美酒,请他们来做客。”
若溪拍手笑道:“啧啧…你办事,一向最是妥帖!”
映月轻轻拨了一个泛音,那声音清亮悠长,余韵久久不散。
窗外一只黄鹂扑棱棱飞起,落在院中那丛胭脂笼上。它在花枝间跳了两跳,猛地振翅飞走,留下一串急促的鸣叫。
映月顺着声音望过去,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秦溯问道,
她指着花丛笑道:“你们看…”
有株胭脂笼正迎着朝阳,悄然绽放出一朵新花。
花瓣粉嫩,花蕊带露,在晨光里莹莹生辉。
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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