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冕赶忙伸手将他搀起,自己心里头也像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
这种被人真心信赖、着实认可的感觉,比打下一场胜仗更让他觉得踏实、熨帖。
“别跪我。”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认真,“真要跪,等秋天粮食收进了仓,咱们一块儿跪谢这片土地,是它养活了咱们。”
催芽是成了,可赵卫冕心里明白,这仅仅是开了个头。
他再次带人巡视周边土地,这次目标清晰,专找那些适合改成梯田的坡地,仔细筹划引水的路线。
站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他折了根树枝,就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一片,修成一层层台阶似的台地,外边用石头垒起田埂,土就冲不走了,雨水也能存得住。”
跟在旁边的老王头蹲下身瞧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将军,这得费多少工夫啊?”
“石头都得从山上往下背,土也要一筐一筐填上去……”
“费工是费工,但干成了,能管许多年。”
赵卫冕也蹲了下来,随手抓起一把坡上的土。
“王伯,您瞧瞧,这土本身不算差,就是坡太陡,存不住水也留不住肥。”
“修成梯田,咱们年年往上头施粪肥、养地力,几年下来,就是实打实的好田了。”
“堆肥?”
老王头没听过这说法。
“就是把牲口粪便、人粪尿、烂草叶、灶底灰这些东西,混在一块儿沤熟了,撒到地里去。”赵卫冕解释得十分具体。
“地啊,跟人一样,也得吃东西。光知道种,不知道养,越种就越贫瘠。”
老王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光亮,像是听懂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道理。
引水渠的路线,赵卫冕前前后后亲自踏勘了三遍。
他让人砍来笔直的藤条当作标尺,一段一段测量高低落差。
遇到特别坚硬难挖的岩层,他想起从前学过的土法子,指挥兵士先架起火堆猛烤岩石,烧得滚烫了,再猛然泼上冷水。
岩石热胀冷缩,噼啪作响,便崩开一道道裂缝。
碰上实在太大、人力挪不动的巨石,就小心地用火药炸开。
有年轻士兵嫌这活计太苦太累,私下里嘟囔:“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如今倒好,天天干着苦力的活儿……”
这话传到了赵卫冕耳朵里,他并没动怒。
第二天上午,他直接去了那士兵所在的工段,脱去外衣,抡起大锤就跟着众人一起干。
他力气本就大,动作又准,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效率比旁人高出不少。
干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满头大汗地停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碗,仰头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目光落在那抱怨过的年轻士兵身上。
小伙子名叫二牛,才十八岁。
“二牛,累了?”赵卫冕问道。
二牛脸一红,低下头不敢吱声。
赵卫冕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递过一碗水,“累是常事。我从前在老家下地干活时,也累,也抱怨。”
二牛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统领会跟自己说起这个。
“可后来就想通了,”赵卫冕望向远处正在开凿的渠道线,“力气不会白费。”
“你现在流的每一滴汗,到了秋天,都可能变成碗里实实在在的饭食。”
“这水渠一旦挖通,能灌溉上千亩地,多养活几千几万口人。”
“咱们当兵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让咱们自己,都能安安稳稳吃上饭、过好日子吗?”
他拍了拍二牛结实的肩膀,站起身,重新握紧了那把大锤。
“接着干!早点干完,早点让水流到咱田里!”
自那以后,工地上再听不到半句抱怨。
赵卫冕的身影总会出现在最苦、最累的工段,他不怎么多说,只是埋头干。
统帅都这样了,底下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王头有时会独自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景象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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