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嘶哑，却奇异地没有崩溃。

雨声轰隆，山风卷起她散乱的发丝，露出颈侧一道新鲜刺青——是朵未绽的墨莲，花瓣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

那是双夙坞秘传的“缚魂契”，一旦签下，生死皆由施术者定夺。而契印落笔处，赫然是宋紫檀的名字。

“傻丫头……”宋之瑶苦笑，手指抚过墨莲，“你跑什么？该跑的是我。”

话音未落，山门轰然炸裂！

不是被攻破，是自内而外爆开！

碎木与石屑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宋之瑶猛地横剑格挡，剑身巨震，裂痕瞬间蔓延至护手——

一道青白剑光撕开烟尘，直刺她眉心！

宋之瑶瞳孔骤缩，本能侧身，剑光擦颊而过，削下一缕青丝。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只觉一股庞大剑意压得脊骨咯咯作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向她俯首。

她踉跄后退，脚跟撞上断碑，仰头望去。

雨幕中，持剑而立的少女衣袂翻飞，眼中再无怯懦，只有一片冷冽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姐……”宋紫檀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哭过，“我来接你回家。”

宋之瑶怔住。

不是因她出现，而是因她眼中那抹熟悉的赤光——与自己当年初凝玄珠时一模一样，却更锐、更烈、更……陌生。

“你……”宋之瑶喉头哽咽，“你吃了什么？”

宋紫檀没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剑，剑尖遥指七具蠕动尸傀，手腕轻振，七道剑翎自指尖迸射而出，凌空一旋，化作七柄寸许小剑，悬于她周身，嗡鸣如蜂群振翅。

“得火则飞。”她轻声道。

话音落下，七剑齐啸！

第一剑斩向左侧尸傀，剑气未至，那傀儡四只黑瞳突然齐齐爆裂，脓液喷溅中，头颅轰然炸开；第二剑钉入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蛛网状裂痕直冲中央尸傀脚下，它尚未动作，双腿已从膝盖处整齐断落；第三剑绕至背后，竟在半空陡然加速，化作流光贯入最后一具尸傀后颈——那傀儡浑身一僵，四只眼珠疯狂旋转，竟在崩解前，短暂映出宋紫檀幼时的模样：扎着双髻，捧着糖葫芦，踮脚去够姐姐手中的纸鸢……

宋之瑶浑身剧震，失声：“……阿檀？！”

宋紫檀剑势不停。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剑剑递进，快得只见残影。她身形腾挪间，裙裾翻飞如蝶，剑气却凌厉如鹰，每一击都精准命中尸傀脊椎第三节、第七节、尾闾穴——正是姹女道修士最脆弱的“七情锁骨”所在。

七剑归一，悬于她掌心，嗡嗡震颤，剑身竟浮现出细密血纹，与她胸口红痕交相辉映。

雨，忽然停了。

不是渐止，是骤然停歇。

仿佛整片天空被人按下了暂停。

宋紫檀喘息粗重，额角青筋微跳，可眼神亮得骇人：“姐，你说过的——姹女道修士，杀人时最漂亮。”

宋之瑶怔怔望着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又畅快，震得断碑簌簌落灰。

她咳着血，挣扎起身，用仅存的左手，狠狠揉了揉妹妹湿透的头发：“好！好！好！这才是我宋家的女儿！”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骈指如刀，猛地刺向自己左胸！

“姐？！”宋紫檀失色。

宋之瑶指尖没入皮肉，硬生生剜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赤红的玄珠——珠体浑圆，却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渗出丝丝黑气，正疯狂缠绕她的手指。

“拿去！”她将玄珠掷向宋紫檀，“我的珠，替你补全羽种！”

宋紫檀下意识接住。

玄珠入手滚烫，裂纹中黑气如活蛇钻出，直扑她掌心伤口——那是方才挥剑时被剑气反噬割开的血口。

“不要！”她惊叫，想甩脱。

可黑气已钻入血脉。

刹那间，她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画面轰然涌入：

——双夙坞地牢，铁链哗啦作响，宋之瑶被钉在寒铁柱上，脊背烙着“叛宗”二字，鲜血顺着沟壑蜿蜒而下；

——福严寺藏经阁，宋之瑶偷换魔丹，将原本该喂给敌人的毒丸，塞进自己嘴里，喉头鼓动，面庞扭曲；

——白浪乡码头，暴雨倾盆，宋之瑶背着昏迷的宋紫檀狂奔，背上伤口裂开，血混着雨水淌进妹妹颈窝……

“……姐姐？”

宋紫檀泪流满面，不是恐惧，是滚烫的、灼烧灵魂的痛楚。

她终于明白，为何方常说“你配不上桐子的痛”。

因为真正的痛，从来不是雷劈火烧——而是有人为你吞下魔丹，剜出玄珠，把命剖开，只为让你手中这柄剑，多一分锋利。

她攥紧玄珠，仰天长啸。

啸声清越，竟压过所有风雨雷音。

七枚剑翎嗡然暴涨，化作丈许青白剑虹，凌空交织，织成一张巨网，兜头罩向剩余尸傀。

网落，无声。

尸傀尽数僵立，随即寸寸剥落，化为灰白齑粉，随风飘散。

宋紫檀落地，单膝跪地，手中玄珠已彻底融入掌心，胸口红痕暴涨，如一朵怒放的赤莲。

她抬头，望向山门废墟深处，那里，一道佝偻身影正拖着铁链缓步而出。

那是个老僧，袈裟破烂，双目尽盲，唯余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他右手提着半截断棍，左手拎着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赫然浮着一枚金丹虚影，丹纹扭曲，透出不祥紫意。

老僧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黑洞洞的眼窝转向宋紫檀，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小莲花……开了？”

宋紫檀缓缓站起，剑尖垂地，青白剑气如呼吸般明灭。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抬起左手，将一缕赤色方常，渡入剑尖。

剑身轻吟，嗡鸣渐盛，最终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虹——

直刺老僧心口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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