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茜慢慢放下杯子,杯底与玻璃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尾泛着极淡的红:“所以你故意没回?”
“嗯。”
“就为了……保我的番位?”
“不是为了你。”沈泽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为了那部电影。柯汶利需要一个能压住全场的‘锚’,否则他会在剪辑室熬死自己。而你能当那个锚。”
万茜没说话。她只是低头,用指甲一下下刮着杯沿凝结的奶皮。刮了七下,忽然抬头:“那现在呢?铜币第三次,我要是再掷出反面……”
“你不用掷了。”沈泽打断她,“规则是我定的。我说过,赌一句话。你刚才那句‘不是为了你’,就是答案。”
她怔住。
“所以——”他倾身向前,声音低得只剩他们两人能听清,“你心里最想说、却从来没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
万茜盯着他,瞳孔在暖光里收缩又舒张。十秒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而是眼角真正弯起来,带点自嘲,又带点释然:“……我想说,沈泽,你这个人,比剧本里写的,难搞多了。”
沈泽一愣。
她已经端起牛奶,朝他举杯:“敬难搞的编剧先生。”
他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一碰。玻璃相击,清越如磬。
就在这时,孔钧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猛地坐直:“卧槽……微博热搜第三,‘沈泽万茜酒吧密会’?!谁拍的?!”
沈泽皱眉,万茜却笑了:“别慌。我让小桃十分钟前发的——‘杀青庆功,老友小聚’,配图是咱们仨举杯的背影,连脸都没露全。”
“……你早算好了?”杨雪挑眉。
“不然呢?”她眨眨眼,“总不能让你们以为,我真会傻乎乎等铜币第三次落地。”
沈泽看着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刚进组时,在化妆间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耳钉角度的样子;想起昨天审讯戏里,她演完一场崩溃哭戏,转身就笑着给群演递纸巾;想起此刻她杯中牛奶将尽,杯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蜜渍,像未干的、温热的伏笔。
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缓缓摩挲一圈:“下部戏,我给你留个角色。”
万茜没问是什么角色。
她只是看着他,点头:“好。但得是你亲自写的。”
“当然。”沈泽笑了,“不过得等《情圣》上映之后。听说首映礼,董旭说想请你站台?”
她耸肩:“他说只要我不提票房预测,他就请我吃海底捞。”
“……他怕你。”
“不。”万茜摇头,把空杯子推远,“他怕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沈泽懂了。
窗外,十月的夜风卷着梧桐叶掠过酒店玻璃幕墙,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而这一方小小的酒吧角落,牛奶杯底的蜜渍渐渐冷却,凝成琥珀色的、微小的、确凿的甜。
杨雪忽然开口:“喂,沈泽。”
“嗯?”
“明年情人节,《暗夜神探》要是真上了,首映礼……我能带孩子来吗?”
沈泽看向她,她眼里有光,很亮,像某种郑重其事的托付。
他点头:“可以。但得提前一周告诉我,我让人把儿童座椅换成豆袋沙发。”
“成交。”她笑,“那我回去就订机票。”
万茜举起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把三人框进画面:“来,笑一个。就当……为明年的情人节,存个念想。”
沈泽没躲。他微微侧头,让灯光恰好落在左眼下方那颗小痣上,像一颗落定的句点。
快门声响起。
照片里,杨雪在左边,食指抵着嘴角;万茜居中,耳钉闪着细碎的光;沈泽在右,领口微敞,衬衫第三颗纽扣松着,露出锁骨一道干净的阴影。
没人知道,就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万茜悄悄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录像模式。
而那段长达一分四十七秒的影像,至今仍保存在她手机加密相册里——画面末尾,沈泽抬起左手,看似随意地替她拂开一缕垂到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太阳穴旁停留了零点六秒。
没人看清那零点六秒里,他拇指指腹是否轻轻擦过了她耳后那粒小小的、褐色的痣。
就像没人知道,那枚被遗在桌角的民国铜币,在灯光下静静躺着,正面朝上,嘉禾纹样清晰如新。
它不会再被掷起。
因为有些答案,不必靠运气给出。
而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伏笔。
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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