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笑问:“那你骂我什么?”
“就骂……‘沈泽你是不是人!’”
他点头:“行,我答应。”
结果后来她一次都没骂过。每次死掉,只会气鼓鼓地说:“再来!这次我一定C位!”
——原来有些承诺,不是用来兑现的,是用来悬在那儿,让两个人都记得,自己曾经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什么。
万茜忽然起身,取过挂在椅背上的米白风衣。她今天穿了条墨绿丝绒长裙,外搭这件风衣,腰线收得极利落,转身时衣摆划出一道流畅弧线。“我去趟洗手间。”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记休止符,让桌上刚升腾起的微妙气流瞬间凝滞。
沈泽目送她走向走廊尽头,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灯光从斜上方洒下来,在她发尾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杨雪忽然捅了捅他胳膊:“喂,你有没有发现,万茜今天没涂指甲油?”
沈泽一愣:“啊?”
“真的。”杨雪凑近些,压着嗓子,“她平时做造型,手指甲永远配裙子颜色。今天这条绿裙子,按理该涂墨绿或者祖母绿,可你看——”她掰过沈泽的手腕,指着自己指尖,“我刚注意到,她左手小指,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还没好利索。”
沈泽下意识去看自己左手。
空着。
而万茜左手小指那道浅痕,他其实见过。
就在三天前,她帮柯汶利整理场记板时,一块松动的亚克力板突然滑落,她伸手去挡,指尖被锋利边缘划开一道细口。当时沈泽递了创可贴,她随手贴上,没当回事,连血都没流几滴。
可此刻杨雪提起,他才猛地记起——那块场记板,是他早上亲手拧紧的螺丝。
他拧得太紧,金属螺纹咬合过深,午后温度升高,板材热胀冷缩,接口反而崩开了。
所以那道划痕,源头是他。
万茜没说。
她只是接过创可贴,笑了笑:“谢了,下次你拧螺丝,记得留点余量。”
沈泽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他想起万茜刚才那句“你手指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个随时准备签下千万合约的演员,不像个在娱乐圈浮沉十余年的资深艺人,倒像个……把所有试探都咽回去,只留下最稳妥姿态的人。
这时万茜从洗手间回来了。
她没坐回原位,而是绕到沈泽身后,俯身,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极自然,像排练过无数次,发梢掠过他颈侧皮肤,带来一阵微痒。
“你手机震第二下了。”她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气息温热,“张亮颖的短信,我猜。”
沈泽没回头,只点头。
万茜直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后颈,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触感:“告诉她,欢迎回来。顺便……替我问声好。”
沈泽终于侧过脸。
万茜已经坐回座位,正慢条斯理地搅动杯中冰块,银勺碰着玻璃壁,发出细碎清响。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近乎疏离,仿佛刚才俯身低语的人不是她。
“沈泽。”她忽然叫他全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背景音乐,“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没涂指甲油吗?”
他喉结滚动一下,摇头。
万茜笑了笑,把银勺搁在杯沿,发出轻轻一响:“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从我手指的任何一道痕迹里,读出我想说,却没说的话。”
酒吧灯光忽然暗了半度,萨克斯风到了最后一个长音,绵长,悠远,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沈泽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知道张亮颖要来。
她知道那扎改了ID。
她甚至知道,自己刚刚收到短信时,掌心沁出的那层薄汗。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所有未出口的疑问、未落地的试探、未命名的情绪,全都凝成一句“你手指很干净”,再轻轻放在他面前。
像一场无声的退场。
——不挽留,不质问,不宣告,只是把选择权,完整地、安静地,还给他。
沈泽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口那阵钝钝的涨。
他放下杯子,发现杯底残留的冰块正在缓慢融化,一滴,一滴,坠入深色酒液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万茜静静看着他,忽然抬手,用指尖抹去他杯沿一点水渍。
动作很轻,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明天我杀青。”她说,“后天走。”
沈泽点头:“路上小心。”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空着的左手,“你手洗干净了,很好。”
沈泽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她指尖那点水光,慢慢蒸发。
窗外,十月的最后一片梧桐叶,悄无声息,坠落在酒店门前的积水里。
涟漪一圈,又一圈,缓缓散开,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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