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取出三枚同样制式的铜钱,推至柜前。
老者枯瘦的手探出,却不拿钱,反而一把攥住姜景年搁在台面的手腕!
力道奇大,指节泛白,腕骨咯咯作响,似要将其捏碎。可姜景年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决绝,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药柜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皮纸,抖开,赫然是一幅残缺地图——画的是临安城地底纵横交错的暗河、废弃矿道、前朝皇陵密径,而地图中心,一个用朱砂点出的标记,旁注两字:“锁眼”。
“拿去。”老者喘着粗气,手腕骤然松开,将地图塞入姜景年手中,“莫去‘锁眼’。去了……你带不走碎片,只会替他们……把锁,焊得更死。”
姜景年低头,目光扫过地图朱砂标记旁一行蝇头小楷,字迹与老者手背月钩疤同出一辙:“癸卯年,锁眼初启,青鸾泣血,吾辈誓守此闸,纵魂飞魄散,不令洋鬼窃龙髓。”
他指尖抚过那行小楷,微微一顿。
“守闸之人,还剩几个?”
老者惨然一笑,脸皮褶皱如刀刻:“……剩我一个。其余……都成了灯笼里的残月。”
姜景年将地图收入怀中,转身欲走。
“等等!”老者突然低喝,从柜台下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陶丸,递来,“含在舌下。进‘锁眼’前一刻吞服。能护你心神三炷香……够你……撬开第一道锁环。”
姜景年接过陶丸,入手冰凉,丸面刻着细密纹路,竟是微型的【月莲宝华身】符印。
他没说话,只将陶丸纳入口中。
苦涩腥气瞬间弥漫舌尖,随即化作一股清凉暖流,顺喉而下,直抵泥丸宫。宫内八足月乌仰首长唳,周身月华竟比往日凝实三分,连眉心弦月纹路都亮起一层温润光泽。
老者看着他吞下陶丸,浑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
姜景年走出药铺,夜风扑面。
他并未直接奔赴地图所示“锁眼”,而是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暗巷,巷口悬着块歪斜木牌,上书“义庄”二字,字迹剥落,透着阴森。
巷内无灯,唯余浓稠黑暗。
姜景年踏入其中,身影即被黑暗吞没。
三息之后,黑暗深处,无声浮现出第二道身影。
那人身形与姜景年一般无二,灰衣,负手,甚至眉宇间那抹疏离清冷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此人双目紧闭,眼睑下青筋微微搏动,仿佛正承受巨大痛楚。
【虚影秘遁(晶)】——此特性经水影幻衣、洗林若禾双重淬炼,已非简单分身。此影为“阴极剑炎”所凝,承载一缕姜景年本体意志与三成小势威压,可代为行走、试探、乃至……赴死。
姜景年本体立于巷子最幽暗处,双目微阖,神识沉入泥丸宫。
宫内,八足月乌双翼展开,一根根月华羽毛熠熠生辉,而在月乌腹下,竟悄然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
晶体表面坑洼不平,布满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有粘稠如血的赤光缓缓流淌,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欢愉、堕落、腐朽交织的气息——正是【欢愉血月】解封度提升至10%后,从根源投影中强行析出的一小块本源结晶!
此刻,这颗血月结晶正被月乌双爪牢牢攫住,月华如丝如缕,缠绕其上,不断冲刷、侵蚀、压制。晶体赤光剧烈明灭,仿佛濒死挣扎,每一次明灭,都有一缕猩红雾气逸散,被月宫虚影吸入,随即化作更浓郁的阴寒煞气,反哺姜景年本体。
“血月……果然是最好的‘磨刀石’。”姜景年神识低语,带着一丝疲惫的满意,“以它为砥,打磨【霜阙金】,小势纯度再升半分。而它逸散的‘欢愉’杂质……正好喂给玄渊鳞。”
他念头微动。
悬浮于月宫内的玄渊鳞轻轻一震,鳞面幽蓝冷光大盛,如巨口张开,将那一缕逸散的猩红雾气尽数吞入。鳞片表面,幽蓝与猩红疯狂交织、撕扯、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紫色泽。
【玄渊鳞(蜕):噬月而生,渊色愈深。当前可承载“虚影秘遁(晶)”并叠加“阴极剑炎”锋锐,持续时间延长至三炷香。注:吞噬血月本源后,衍生“蚀月”特性——凡被此鳞气息笼罩者,精神污染抗性下降三成,月相小势威能削弱两成。】
姜景年缓缓睁眼。
巷中,那道虚影已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他抬步,走向义庄深处。
义庄内,数十具薄棺横陈,棺盖虚掩,缝隙里渗出丝丝寒气。
姜景年径直走到最里侧一具黑檀棺前,棺盖上无字,只刻着一道浅浅月轮。
他伸手,按在棺盖中央。
没有用力,只以掌心月华缓缓渗透。
棺内,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随即,棺盖无声滑开。
棺中无尸。
唯有一汪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义庄破败的屋顶,以及屋顶缝隙间漏下的、一缕真实的月光。
姜景年凝视水面。
水中倒影,渐渐模糊。
月光在水面上扭曲、拉长,最终凝聚成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
钥匙样式古拙,柄端雕着半只青鸾,喙中衔珠,珠体却已碎裂,只余空洞。
姜景年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触到钥匙的刹那,整汪清水骤然沸腾!不是水汽蒸腾,而是无数细小气泡从水底疯狂涌出,气泡破裂时,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啊——!”
一声凄厉惨嚎,并非来自水中,而是直接在姜景年泥丸宫内炸响!
八足月乌双翼猛震,月华如瀑倾泻,将那声惨嚎死死压在宫内一角。月乌双爪狠狠一握,爪下血月结晶赤光狂闪,硬生生将那股直击神魂的怨念撕扯、分解、吞噬!
姜景年面色不变,手臂沉稳如山,缓缓将钥匙从水中取出。
钥匙入手冰冷刺骨,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本体。钥匙尖端,一滴粘稠黑血正缓缓凝聚、滴落。
滴答。
血珠坠入空棺,无声无息,棺底却瞬间蔓延开一片墨色,如活物般向上攀爬,所过之处,黑檀棺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质纤维寸寸崩解,化为齑粉。
姜景年握紧钥匙,转身离开义庄。
身后,空棺彻底坍塌,齑粉堆积如丘,丘顶,一朵半透明的霜莲悄然绽放,莲心一点幽蓝冷光,与玄渊鳞色泽如出一辙。
他走出义庄,夜风依旧。
临安城,钱塘江畔,万籁俱寂。
唯有他袖口,不知何时,悄然凝起一粒细小冰晶,晶体内,一弯残月正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灰白刀光,没入他眉心弦月纹路之中。
姜景年脚步未停,身影融入长街灯火,渐行渐远。
他要去的地方,地图上标着“锁眼”。
而真正的目的地,是锁眼之下,那条被遗忘百年的——龙脉主干道。
那里,有他需要的第一块碎片。
也是谢无尘,乃至所有洋人势力,真正惧怕他去碰触的……锁链之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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