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绘可以等。”他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落水,“蝗灾若失控,今年秋收减三成,明年春荒,饿殍遍野——那时再重绘,画纸上墨迹再浓,也救不回断气的婴孩。”
江子衿望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怕。”他答得干脆,“怕勘验晚了一日,虫瘴入髓,南境百万顷良田变焦土;怕返程时看见饿殍枕藉的官道,怕莲莲蹲在尸堆边数死人手指数到第三十七个时,回头问我‘主人,为什么他们的肚子鼓得像装满了水,却连一口粥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可更怕的,是明明知道能拦,却因贪恋一室安宁,袖手旁观。”
池水无声漫过青砖缝隙,月莹花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温柔而固执。
江子衿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颈间一枚素白玉扣——那是她嫁入顾家时,顾家安亲手雕的,玉质温润,内里隐有云纹流动。她将玉扣按进他掌心,指尖冰凉,话语却灼烫:“拿着。”
“这是?”
“信物。”她直视着他,“户部库房守卫森严,非四品以上敕令不得入。但这枚玉扣,是玄金王亲赐顾氏‘持节巡牧’之权的副印——当年你拒了北境镇抚使,王爷便把这枚扣子塞进你手里,说‘顾卿不喜官职,便授你一把钥匙,锁着天下粮仓的门,想开就开。’”
顾家安怔住。
他竟从未细看过这枚玉扣——只当是寻常婚仪饰物,常年被她系在颈间,温润如常,从未想过其下压着何等分量。
“我明日持此扣入库,调档之后,立刻誊录副本,加印‘民治署监’朱砂戳——”江子衿声音渐沉,一字一顿,“所有名录,三日内公示于扬州、金陵、洛京三地民治署门外;所有流放者,凡身无重罪、户籍可考者,由天工丹坊派医修验体,择优录用为‘农桑协理’,薪俸从户部支取,直隶民治署。”
顾家安凝视着掌中玉扣,云纹在月光下缓缓游移,仿佛活物呼吸。他忽而笑了,将玉扣合拢于掌心,再摊开时,一粒微光流转的种子静静卧在纹路中央——通体青碧,形如蜷曲的蚕,尾端一点朱砂似的红痕,正是莲莲今晨刚培育出的“醒神粟”初胚。
“这粒种子,莲莲说它能扎根于最贫瘠的沙砾,破土时释放的清香可驱鼠蚁、醒昏聩,三日发芽,七日抽穗,穗粒饱满如珠,碾粉冲服,能令久饥之人胃囊生暖,不呕不泻。”他指尖轻点种子,“我把它给你。”
江子衿没接,只将自己那只攥着温玉的手覆上来,双掌相叠,青碧种子与素白玉扣一同陷入柔软掌纹。
“你给的从来不是种子。”她低声说,“是你把整个修真界最锋利的剑,磨成了犁铧的刃。”
顾家安眸光微颤,正欲开口,忽闻池畔传来窸窣轻响。
莲莲不知何时蹲在池边,小手托着腮,裙摆沾了点水渍,眼睛亮晶晶的:“主人,主母,你们在聊‘醒神粟’吗?我刚才掐指算了算,它发芽时的香气,刚好能中和天工坊弟子们试吃毒草后残留的‘寒蟾涎’——所以明天开始,我打算让每人随身带一小包粟粉,嚼一粒,就不打嗝啦!”
江子衿失笑,抬手招她:“过来。”
莲莲蹬蹬跑来,被顾家安一把抱起放在池沿。她晃着小腿,仰头看两人:“那……灵药娃娃的事,主人答应我啦!”
“嗯。”顾家安点头,“明日起,你带着小白小虎,在后院辟出三亩‘育婴圃’,按《木灵龙饲育法》搭温棚、引地脉、布星辉阵——灵药娃娃的‘胎盘’,得用十年陈松脂混三春晨露搅拌,再掺入天工坊弟子各自一滴心头血,封入陶瓮埋于子午交汇处。”
“哇!”莲莲眼睛瞪圆,“要心头血?那张师他们……”
“自愿。”顾家安神色平静,“张居志今早已让弟子们列队,挨个割破指尖,血珠滴进我给的玉瓶里——他说,若连这点血都不敢献,还谈什么‘为众人抱薪’。”
莲莲怔住,小嘴微张,半晌才喃喃:“……原来,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江子衿伸手,将莲莲额前一缕碎发抿至耳后,声音轻软如絮:“因为勇敢从来不是天生的,莲莲。它是一次次选择把火把递给他人,哪怕自己手在抖;是一次次在深渊边驻足,却仍愿意弯腰,拉起另一个快要坠落的人。”
莲莲静静听着,忽然伸出小手,将三人交叠的掌心拢得更紧些。青碧种子、素白玉扣、温热玉镇,还有彼此相贴的皮肤——暖意交融,脉搏同频。
池水微澜,月莹花影摇曳如歌。
远处,扬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而更远的南方,云梦泽方向,黑云正悄然聚拢,边缘泛着不祥的褐红。
顾家安抬眸望去,目光沉静。
他未起身,未召剑,未唤灵兽。
只是将怀中莲莲往上托了托,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凿入夜色深处——
“去吧。”
“去把路,铺得再平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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