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友仁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久违的轻松。他伸手,不是去接食盒,而是解开自己领口第二颗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疤痕走向,竟与对方袖口纹身严丝合缝。
“你认识我祖父?”他问。
独眼男人瞳孔骤然收缩,右眼琥珀色深处,幽蓝微光一闪而逝,如同食盒中那块石头的倒影。
“勋爵大人临终前,”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砖上,“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吴友仁屏住呼吸。
“他说——”独眼男人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少年汗湿的额发,“别信任何能开口说话的猫,也别信……任何会送你青石的人。”
吴友仁怔住。
下一秒,院门再次被撞开。
燃血带着两名风纪巡查冲进来,腰间佩刀尚未出鞘,寒光已如毒蛇吐信。他们身后,黛绮丝捂着胸口踉跄跟入,脸色惨白如纸。
“吴友仁!”燃血厉喝,目光如鹰隼锁定独眼男人,“晋国情治处通缉要犯!你竟敢——”
话音戛然而止。
独眼男人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燃血腰间佩刀“锵啷”一声自行出鞘三寸,刀身剧烈震颤,嗡鸣如濒死蜂群。两名巡查额头青筋暴起,膝盖不受控地弯曲,重重砸在青砖上,溅起浑浊水花。
“别吵。”独眼男人淡淡道,右眼浑浊褪尽,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他在等答案。”
吴友仁慢慢站起身,脊背挺直如刃。他肩头大哈忽然振翅飞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周,然后精准落在独眼男人肩头,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粗糙的脖颈。
食盒缝隙里,幽蓝微光次第亮起,如同夏夜萤火,无声蔓延。
吴友仁抬手,轻轻抚过耳后那颗新生的痣——皮肉之下,仿佛有颗微小的心脏,正与食盒中的青石同频搏动。
他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接食盒,而是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在应和着什么。
也像在宣告着什么。
雨势渐密,噼啪敲打瓦檐,汇成一片混沌喧响。吴友仁的目光越过燃血惊骇的脸,越过黛绮丝苍白的唇,最终落在独眼男人右眼深处——那片幽蓝里,倒映着整座天京的轮廓,而在城池最中心的位置,一座朱漆大门正缓缓开启,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青色漩涡。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新粮”,从来不是指那块石头。
而是指他自己。
指他丹田里那枚正在冷却塑形的铁丸。
指他耳后那颗正汲取着青色漩涡养分的痣。
指他肩头这只……刚刚学会吞食灰雾、此刻正用喙梳理着独眼男人鬓发的雪鹞。
吴友仁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皮肉下搏动的余韵。他弯腰,捡起地上被震落的油纸包,轻轻掸去灰尘,然后——
将整包烤栗子,连同油纸一起,塞进了独眼男人手中。
“尝尝。”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跪地抽搐的不是自己,“凉国的老粮。”
独眼男人低头看着油纸包,右眼幽蓝微光微微晃动。良久,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像钝刀刮过骨头。
“好。”他颔首,食盒在手中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燃血喉结滚动,佩刀震颤幅度渐小,却始终未能归鞘。他死死盯着吴友仁,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质子。”
吴友仁没看他,目光落在院角那丛枯死的紫苏上。墨绿色汁液正从叶脉末端缓缓渗出,滴落青砖,洇开一小片幽暗痕迹。
他忽然想起红教官昨日的话:“尾大不掉。”
——原来真正的尾巴,从来不在勋贵身上。
而在这些悄然游走于规则缝隙、连青石都能当零嘴喂给幼鸟的……老粮农手里。
雨声渐歇。
吴友仁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平稳。肩头大哈轻盈跃回原位,小爪踩着他肩胛骨凸起处,喙尖轻轻点了点他后颈——那里,一道极淡的青色细线正悄然浮现,蜿蜒向上,没入发际。
楼梯转角处,他停顿半秒,侧头。
黛绮丝正扶着门框喘息,目光复杂难言。燃血僵立原地,佩刀半出鞘,刀尖垂向地面,一滴冷汗沿着锋刃滑落,“嗒”地砸在青砖积水里,漾开细微涟漪。
吴友仁笑了笑,笑容很淡,却让黛绮丝下意识攥紧了裙角。
“对了,”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那块青石……”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燃血握刀的手,最终落回黛绮丝脸上。
“……是活的。”
话音落下,他踏上台阶。
身后,院中积水倒映的天空忽然一暗。
所有雨滴悬停半空,晶莹剔透,每颗水珠内部,都静静悬浮着一枚微缩的、蜂窝状的浅青色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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