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吴友仁点头,“他昨天下午,从城武院牢房出来,直奔晋园废墟。你该知道,晋园地下三十六层,至今没完全测绘完毕。”
生死扣脸色变了。晋园废墟是禁地,连新军都只敢在表层巡逻。陈铨叙一个逃亡者,去那里干什么?
“他带了什么?”生死扣急问。
“一只老鼠。”吴友仁直视着他,“不是宠物,是活体密钥。晋园主控中枢的生物认证系统,三十年前启用,只录入过十二个人的伴生兽基因序列。其中三个已死,四个失踪,剩下五个……全在凉国朝廷名单上。”
生死扣倒吸一口冷气。他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掀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赫然有一枚淡青色印记,形如蜷鼠。他一直以为是胎记,可此刻吴友仁的目光,正落在那印记上。
“你……”他声音发抖,“你也知道这个?”
“红松武院档案室,第十七架第七格,《凉国勋贵伴生兽谱系》。”吴友仁缓缓道,“你左臂这枚鼠印,是陈家旁支血脉认证标记。你祖父,是陈铨叙父亲的副将。”
生死扣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得椅子吱呀作响。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这秘密,连他自己都是今年体检时,医生指着皮肤镜报告才偶然得知。陈家覆灭后,所有族谱都被焚毁,连他父亲临终前都只喃喃“莫提陈姓”……
“你到底……”他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怎么知道这些?”
吴友仁没回答。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卷着湿气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摇曳。窗外,几顶蛮族帐篷的篝火明明灭灭,像一群窥伺的眼。
“你耳后疤快溃烂了。”他忽然说,“明天日出前,我要看到陈铨叙从晋园废墟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生死扣咬牙。
“否则我就把这张纸,寄给新军监察处。”吴友仁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展开一角。纸上墨迹未干,画着精细的解剖图:耳后肌肉层、神经走向、毒腺植入位置,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一行赫然是——“逆噬发作期:三十七至四十一小时”。
生死扣盯着那张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明白,这少年不是在威胁他,是在救他。可这份“救”,比刀架脖子更令人窒息。
“为什么是我?”他哑声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既恨陈家覆灭,又信陈铨叙没冤情的人。”吴友仁合上窗,“红彦教官今晚去新军驻地,不是找晦气——是去查证一件事:二十年前,谁签发了陈家‘褫夺爵位令’的最终批文。”
生死扣浑身一震。
“她查到了。”吴友仁声音很轻,“就在今天下午。批文原件上,盖着三枚印章。其中一枚,属于你祖父的副帅印。”
屋内死寂。只有大哈吞咽肉干的轻微声响,咯吱,咯吱。
生死扣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血痕。他盯着吴友仁,眼神复杂如暴风雨前的海面——愤怒、惊惧、怀疑,最后竟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
“你不是质子。”他忽然说,“你是晋国派来的刀。”
吴友仁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拿起桌上半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微涩,带着陈年茶叶的苦香。他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声响。
“刀也好,棋子也罢。”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做这把刀的鞘?”
生死扣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忽然停住。
“索图北坳的地契……”他声音沙哑,“背面凹槽里,除了岩层图,还有样东西。”
“什么?”
“陈家最后一位医师的遗书。”生死扣头也不回,“他说,陈铨叙的伴生兽,根本不是老鼠。”
吴友仁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
生死扣拉开门,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是一段脊椎骨。”他背对着吴友仁,声音飘在风里,“取自晋园地下第十八层,编号X-7的‘活体标本’。”
门砰地关上。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吴友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大哈飞到他肩头,用喙轻轻蹭了蹭他耳垂——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滴冷汗。
窗外,蛮族帐篷的篝火忽然齐齐爆开一团青焰,映得整片营地如同鬼域。远处山脊线上,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鹰唳,凄厉如裂帛。
吴友仁抬手,轻轻抚过大哈新生的绒羽。指尖触到一处微凸的硬结——在鸟颈右侧,一小片鳞状突起,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忽然想起陈铨叙第一次见大哈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别假冒,以我的表现欲,他忍是住的!”
原来不是玩笑。
原来大哈从来就不是鸟。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吴友仁缓缓吐出一口气,吹散眼前晃动的光影。他走向床铺,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正面是晋国“永昌”年号,背面却铸着凉国卫司的鹰徽。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中间一道细微裂痕,横贯整个币面。
他把它放在掌心,轻轻一握。
裂痕深处,一丝幽蓝微光,悄然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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