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吴友仁真的有点麻了:这特么,老陈你到底干了点啥?
他所看到的上百光团,只是前锋,后面还有漫无边际诡气。
少年叹口气,轻声嘟囔,“我知道,你准备了点惊喜,不过这特么,也太看得起我...
燃血的摩托在练武场边缓缓停稳,引擎声尚未完全消散,他已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薄汗。不是热的,是气的——那记耳光扇得干脆利落,可手腕震得发麻,指节隐隐发烫,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盯着腕表上跳出来的“萨利姆”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没点开,也没删,只任它静静悬在那里,像一枚未爆的引信。
风一吹,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不是凉,是警觉。
红松的晚风向来带沙,今天却黏腻得反常,裹着铁锈味和一丝极淡的、类似腐叶发酵后的甜腥气。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短匕的鞘口,金属微凉。这味道他熟,三年前西线清剿诡藤巢穴时,就闻过一模一样的气息——那是变异孢子即将成熟、菌丝正悄然顶破地表时释放的预警信息素。可这里不是西线,是红松腹地,是连最狂悖的学员都不敢私藏活体诡种的禁域。除非……有人把东西带进来了,还活着。
他没回头,只将腕表翻转,屏息凝神三秒,再抬眼时,目光已如淬火刀锋扫过练武场边缘那排灰白矮墙。墙头爬满干枯的藤蔓,茎秆扭曲如痉挛的手指,其中一根末端微微颤动,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燃血喉结一滚,不动声色地解下摩托后座上挂着的旧皮囊,指尖探入,摸到一枚冰凉坚硬的核桃大小的圆球——那是教官特配的“哑雷”,不爆不响,专吸诡类活性波动。他拇指按住球体凸起的纹路,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圆球表面浮起一层半透明的幽蓝光膜,像水波般荡开,无声无息漫向矮墙。
墙头那根藤蔓的颤动戛然而止。
燃血这才吐出一口浊气,腕表屏幕终于亮起新消息:“木札,相关的管理员,调整一上……”后面三个字被他删去,指尖悬停片刻,重新敲下:“明日晨训,风纪组全员巡检练武场东侧三里,重点查植株异常、土壤墒情、地下空腔。”末尾加了个句号,干净利落,没有商量余地。
发完,他收起皮囊,摩托轰鸣着驶离。后视镜里,那堵矮墙静默如初,唯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落,其中一片边缘泛着极淡的、蛛网般的银灰脉络。
吴友仁蹲在菜地边,指尖捻起一撮土。土色微褐,颗粒粗粝,指腹碾过能感觉到细小的砂砾与某种更微妙的、近乎玻璃碎屑的脆感。他眯起眼,目光掠过刚搭起一半的棚架——竹骨粗壮,横梁间距精准得如同尺量,接榫处用桐油浸过的麻绳缠得密实,每一道勒痕都深浅如一。这不是工匠的随意为之,是经过反复测算的承重结构。他忽然伸手,指甲在一根竹骨内侧轻轻一刮,刮下些灰白粉末,凑近鼻端。
无味。
他皱了皱眉,又低头看自己刚刨开的土层。断面新鲜湿润,底下竟隐约透出几缕极淡的、类似青苔的墨绿,可这颜色不对——青苔喜阴湿,而红松此地冬旱少雪,土壤常年板结龟裂,绝不可能自然滋生。他指尖小心拨开浮土,露出下方寸许深的一截东西:半截扭曲的根须,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灰白菌衣,菌衣下隐约可见暗红脉络,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微微搏动。
吴友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管理员僵坐的位置。那人正佝偻着背,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裤缝,指关节泛白,仿佛在竭力压制什么。吴友仁没说话,只将那截根须连同附着的泥土一起,用一片宽大的枯树叶仔细包好,塞进怀中内袋。动作很轻,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几乎听不见。
这时,施工队的老头拎着水壶走了过来,布满老年斑的手递过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喝口吧,娃。这天儿,土都烤得冒烟。”
吴友仁接过碗,碗壁粗粝扎手,水却清冽。他仰头灌下,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洇湿了衣领。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后日晌午,西北角老槐树根底下,埋了三坛‘春意坏’,坛口朝北,泥封完好。”顿了顿,老头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坛底刻着个‘陈’字。”
吴友仁握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水纹晃荡,映出他瞳孔深处一点骤然收缩的寒光。他垂眸,掩去所有情绪,只轻轻点头:“谢了,李伯。”
老头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嘴里泛着烟熏的黄:“甭谢。你爹……咳,那酒,喝着顺。”
两人再无多言。老头转身走回工地,佝偻的背影融入尘土飞扬的忙碌人影里。吴友仁站在原地,碗中清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水面微澜,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墨绿色的脉络正从水底深处无声蔓延上来,悄然缠绕住他倒影的脖颈。
暮色四合时,黛绮丝来了。她没走正门,而是翻过菜园西侧那堵低矮的土坯墙,靴子踩在干草堆上发出窸窣声响。她手里拎着个扁平的柳条篮,篮口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吴友仁正蹲在棚架旁调试竹骨的倾斜角度,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喏。”黛绮丝把篮子往他脚边一搁,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靴跟懒洋洋地磕着石沿。蓝布掀开,里面是几块切得厚薄不均的酱牛肉,油亮亮地泛着琥珀色光泽,还有一小罐蜂蜜,琥珀色的蜜液粘稠得拉出细长的丝。最上面,压着三枚拇指大小、通体赤红的果子,表皮覆着薄薄一层白霜,像凝固的血珠。
“红松山阳坡的‘赤朱果’,”她踢了踢篮子,下巴朝果子扬了扬,“甜得很,吃了不犯困,还能……”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尾一挑,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狡黠,“……压一压火气。”
吴友仁终于抬起了头。暮色里,他的眼睛很黑,黑得不见底,却不像之前那样沉静,反而像两口刚被投入石子的深井,水面下有暗流无声涌动。他没碰那篮子,只盯着黛绮丝:“教官,您知道陈铨叙么?”
黛绮丝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她叼起一枚赤朱果,贝齿轻咬,果肉迸裂,甜香混着一丝微涩的汁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她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起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少年:“哪个陈铨叙?”
“晋园的,以前的护卫。”吴友仁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黛绮丝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她没说话,只是将剩下半枚果子含在唇间,目光沉沉地锁住他,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骨髓。暮色渐浓,菜园里最后几缕光线落在她眼中,竟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金属般的光泽。良久,她才将果核“噗”地吐进掌心,随手一弹,果核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没入远处的荒草丛中。
“叛国?”她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陶,“凉国的情报署,连自己放出去的狗咬了谁家骨头都数不清,就敢给一个失踪的护卫扣这帽子?”她顿了顿,舌尖舔过下唇残留的甜腻,“还是说……你信他们?”
吴友仁没回答。他弯腰,从篮子里拿起那罐蜂蜜,揭开盖子。蜜色浓稠,在将尽的天光里泛着幽深的、近乎凝固的暗金。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送入口中。甜味霸道地在舌尖炸开,随即被一股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苦涩覆盖——那苦涩来自蜜液深处,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悄无声息地蛰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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