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到了。
不是幻觉。是蜂群采集的花蜜里,混入了某种生长在特定土壤上的、带有微弱致幻性的野花花粉。这种花,只开在红松东北角,那片被列为“禁入区”的、据说埋葬着百年前一场诡变实验失败品的乱葬岗边缘。
黛绮丝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当看到他舌尖微微一缩,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时,她眼底那层冰霜似的冷意,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惊疑。
“你尝出来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
吴友仁将指尖残留的蜜渍在裤缝上擦净,动作缓慢而清晰。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比刚才更沉,更重,像两块沉入深海的玄铁:“教官,蜂蜜里有东西。那东西,能让蜂群……认错方向。”
黛绮丝猛地坐直了身体,靴跟重重磕在石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没再笑,也没再追问,只是死死盯着少年那双在暮色里愈发幽邃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良久,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吴友仁没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菜园东南角——那里,一株半人高的野蔷薇正开着零星几朵惨白的花,在渐浓的夜色里,花瓣边缘泛着不祥的、病态的灰绿色泽。
“那花,”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开得……太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凄厉如夜枭啼哭。是风纪巡查的紧急召集令!燃血的摩托引擎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黄昏的寂静,车灯雪亮的光柱像两柄利剑,直直劈开菜园上空的墨色天幕,精准地刺向东南角那株野蔷薇!
光柱笼罩之下,那几朵惨白的蔷薇花瓣剧烈震颤起来,灰绿色的边缘开始迅速蔓延、增殖,仿佛有活物正从花蕊深处疯狂涌出!与此同时,吴友仁怀中,那片包裹着诡异根须的枯叶,骤然变得滚烫!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黛绮丝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女教官猝不及防,踉跄着被拽得向前一步。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手腕被少年冰冷的指尖箍得生疼,下一秒,眼前景物天旋地转!
吴友仁拽着她,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刺目的车灯光柱,朝着那株正在异变的野蔷薇,狠狠撞了过去!
黛绮丝脑中一片空白,只觉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量裹挟着自己,冲向那片惨白与灰绿交织的死亡之花。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撞上荆棘、被那诡异的花瓣撕碎的刹那——
脚下土地毫无征兆地塌陷!
不是深坑,而是一道狭窄、笔直、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仿佛大地被某位神祇用巨刃劈开了一道伤口。吴友仁拽着她,两人如坠深渊,失重感攫住心脏,耳边只剩下风声与黛绮丝自己骤然拔高的、短促的抽气声。
黑暗吞没了他们。
而就在两人身影消失的同一瞬,燃血的摩托轰然刹停在野蔷薇原处。车灯雪亮,光柱徒劳地扫过空荡荡的地面,只照亮几片被疾风卷起的、边缘泛着灰绿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无边的夜色。
燃血跳下车,脸色铁青。他猛地一脚踹在那株野蔷薇生长的地方,脚下泥土松软,却无任何异样。他蹲下身,手指狠狠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褐色的土渣。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半块残破的、边缘锋利的青砖,砖面上,用暗红色颜料潦草地画着一个歪斜的、不断旋转的螺旋符号。
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符号,他见过。在三年前西线那个诡藤巢穴的最底层石壁上,一模一样。当时,整个风纪组十一个人,只有他和死去的组长活着爬了出来。组长临终前,用染血的手指,在自己军服内衬上,一遍遍描摹这个符号,嘴唇翕动,无声重复着两个字:
“……归墟。”
燃血死死攥着那半块青砖,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夜风呜咽,卷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底下紧绷的下颌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空荡的菜园,投向远处白胖子那栋孤零零的小屋。窗内没有灯,只有一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腕表屏幕幽幽亮起,一条新消息静静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正是三分钟前:
“教官,棚子下面,有东西在等您。”——署名:吴友仁。
燃血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秒。然后,他猛地攥紧拳头,将那半块青砖狠狠砸向地面!
“砰!”
砖块四分五裂,碎片激射,其中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不偏不倚,正正嵌入白胖子小屋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框上,深入寸许,微微震颤。
夜风骤然加剧,吹得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呻吟。门,被风,缓缓推开了一道窄窄的、漆黑的缝隙。
缝隙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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