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友仁终于抬头。暮色已沉，他眼底却像燃着两簇冷火。“我是种地的人。”他说，“地里长什么，我就收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岗哨突然响起急促的铜铃声——不是预警，是集结。

紧接着，三声短促的号角撕裂寂静，由东向西，连贯而肃杀。

余世淑脸色大变：“净火营！他们怎么……”

“来了。”吴友仁接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正好，看看这地，能不能种活。”

他弯腰，拾起一枚蓝晶，放入掌心。晶体在他体温下迅速软化，渗出一滴荧蓝液体，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最终悬在指尖，将坠未坠。

大哈忽然振翅而起，盘旋一圈，俯冲向下，精准叼住那滴液体，喉结一滚，吞了下去。

吴友仁没拦。

余世淑却浑身一僵——他看见大哈吞下蓝液的瞬间，左眼瞳孔边缘，浮现出一圈极淡的、蛛网般的蓝纹，一闪即逝。

“你给它吃这个？”他失声，“蚀骨粉？！”

“不是粉。”吴友仁摇头，声音很轻，“是种子。”

就在此刻，东面林缘涌出数十骑，甲胄漆黑，马鞍旁悬着三棱刺矛，矛尖裹着暗红布条——那是净火营的标记，布条浸过凝血咒，专破诡物护甲。

为首者勒马停在百步外，兜鍪下露出半张刀削般冷硬的脸，正是新军副统领李砚。

他目光如钩，越过余世淑，直钉吴友仁面门。

“吴友仁。”李砚开口，声如裂石，“奉鸿胪寺令，晋国质子团疑涉叛国密谋，即刻起，剥夺行动自由，移交芳华卫司审讯。”

余世淑脑中嗡的一声——叛国？质子团？可吴友仁根本不在质子团名册上！他只是个……赘婿之子！

他下意识要开口，吴友仁却抬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

那手很稳，掌心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余世淑不敢动弹。

吴友仁没看李砚，只低头，用锄刃小心挖开一寸冻土，将最后一粒蓝晶埋入，覆上浮土，又用鞋跟轻轻压实。

动作细致，虔诚，像在安葬某个故人。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李砚。

“好。”他说，“我跟你们走。”

李砚明显一愣——没挣扎？没求饶？甚至没问一句“为何是我”？

他麾下一名骑士策马上前半步，低声提醒：“统领，这小子……不太对劲。”

李砚眯起眼，死死盯着吴友仁脚边那片新翻的泥土。暮色里，那土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些，湿漉漉的，像刚渗出鲜血。

他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名骑士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吴友仁双臂。

就在铁甲触碰到少年衣袖的刹那——

大哈尖啸一声，自半空俯冲而下，双爪直取左侧骑士双眼！

骑士本能格挡，臂甲铿然相击，火星四溅。可大哈翅膀猛扇，一股腥风扑面，骑士眼前一黑，竟踉跄退了两步。

右侧骑士怒喝拔刀，刀光未起，吴友仁忽然动了。

不是反抗，不是闪避。

他只是微微侧身，左脚向前半步，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轻轻托住大哈俯冲而下的腹部。

动作轻柔，像接住一片落叶。

大哈顺势落于他掌心，双爪蜷缩，羽翼收拢，只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手腕内侧。

吴友仁低头，对着鸟喙，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余世淑离得近，听清了。

“等我。”

两个字出口，他任由骑士将自己双手反剪，铁铐“咔”一声扣死。

李砚这才策马上前，居高临下打量他：“识时务。”

吴友仁抬眼，唇角微扬：“统领大人，您靴底沾的泥，是裂谷带的火山灰吧？”

李砚瞳孔骤然收缩。

吴友仁却已垂眸，目光掠过对方马刺上一点暗红污渍——那不是血，是凝固的磷火菇孢子浆液，在晚照下泛着诡异的蓝紫。

“这土，”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种不出好菜。”

李砚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骑士们押着吴友仁上马。余世淑呆立原地，看着那少年被缚的手背青筋微凸，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锄、握刀、握笔磨出来的。

马蹄扬尘而去。

余世淑慢慢蹲下身，手指插入吴友仁刚埋下蓝晶的泥土。土尚温，黏腻，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苔藓的腥气。

他攥起一把泥，摊在掌心。

暮色彻底吞没了红松卫司。

而在他掌心那捧黑土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正悄然亮起，如一颗沉睡的星子，第一次，在凉国的土地上，睁开了眼。

大哈没有追。

它蹲在篱笆最高处，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最后一缕天光，静静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

风起，卷起几片枯叶。

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吴友仁刚刚翻过的菜畦上。

叶脉清晰，边缘已枯，可叶心处，竟有一小片嫩绿，正悄然舒展。

像某种回应。

像某种承诺。

像大地深处，第一声胎动。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