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井水需以你自身晨露初阳之气浸润的清水,每日一碗,不可多,不可少。三日后,它会睁开第二只眼。”
张唯沉默片刻,郑重应道:“是。”
他转身欲走,王执事却在身后,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方才那铃声……不是风响。”
“那是我咳了一声。”
张唯脚步微滞,未回头,只轻轻颔首,推门而出。
柴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口诡异的井,隔绝了黑暗的屋,也隔绝了那个自称王执事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的老人。
他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大光明峰上空那片永远不曾散去的铅灰色云层。
云层之下,风铃无声。
可张唯知道,那声音并未消失。
它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地方,沉入了井底,沉入了赤婴眉心那点金砂,沉入了自己刚刚踏过的每一级青石台阶的缝隙里……
沉入了这座名为“大光明”的山峰,那庞大、古老、伤痕累累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心脏深处。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
那里,心跳平稳有力。
可张唯清楚,就在方才井边那一瞬,自己胸腔之内,曾有过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
第二次搏动。
咚。
与井中赤婴睁开的第一只眼,同步。
他缓缓放下手,转身走向东厢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张唯眼角余光,瞥见窗棂缝隙里,不知何时,卡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虫翅。
翅脉清晰,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是照骨兰旁那只乌鸦翅膀上脱落的。
张唯指尖一勾,那虫翅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他孤长的身影。
张唯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灯下。
火光跳跃,令牌背面的“张唯”二字,在光影明灭间,竟似微微浮动起来。
他凝神细看,只见那“张”字最后一笔的末端,隐约浮现出一粒比针尖还小的、黯淡的银点。
银点极微,若非他神识早已洞穿细微,绝难察觉。
张唯屏住呼吸,指尖凝聚一缕更纤细的神识,如绣花针般,小心翼翼探向那银点。
神识触及其上的刹那——
嗡!
眼前景象轰然崩塌!
不再是简陋的厢房,而是置身于一片浩瀚星海!
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唯有一条由无数破碎典籍、残破玉简、断裂剑刃、焦黑丹炉……拼凑而成的、横贯星河的“废墟之路”。
路的尽头,一座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青铜巨门矗立,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唯有一道贯穿门体的、深不见底的裂痕。
裂痕边缘,流淌着熔金般的液体,液体中,沉浮着无数张面孔——有赤霄宗历代峰主,有剑阁楚林,有钱四海,有高瞳,有李晟,有林清雪……甚至还有他自己!
所有面孔皆双目紧闭,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吟诵同一段早已失传的咒文。
张唯心神巨震,正欲后退,却见那熔金液体中,自己的面孔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毫无情绪,只倒映着张唯此刻惊骇的面容。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是从耳中,而是直接在他道基深处响起:
【你终于来了。】
【门开了。】
【可你……带够钥匙了吗?】
张唯猛地抽回神识!
眼前星光湮灭,油灯火苗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他大口喘息,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指尖微微颤抖。
低头再看令牌,那银点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胸腔之内,那第二次搏动的余韵,依旧在血脉中隐隐回荡。
咚。
咚。
咚。
与窗外,那无声的风铃,悄然同频。
张唯抬起手,抹去额角冷汗,动作缓慢而稳定。
他吹熄油灯。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他躺上床,闭上眼。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张唯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却又无比真实的弧度。
钥匙?
他当然带了。
不止一把。
他带了整个灵剑门三百年的香火愿力,带了登天阶上九百八十级台阶的每一寸灼热,带了赤霄塔第八层中,那柄被他故意磕碰三次、在剑鞘内壁留下三道细微划痕的试炼灵剑……
更带了此刻,自己这具躯壳之下,那颗早已被仙桥之力淬炼过九十九次、每一次破碎又重生、每一次涅槃又灰烬的——
真人之心。
大光明峰的夜,漫长而寂静。
可张唯知道,从此刻起,这座沉寂了两百年的山峰,再不会真正安宁。
因为真正的“登顶”,从来不在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而在……推开那扇门之后。
他沉入梦乡。
梦中,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条废墟之路上,手中握着一柄无鞘之剑。
剑身透明,映不出任何影像。
唯有一行血字,在剑脊上缓缓流淌,继而燃烧,最终化为灰烬,又在灰烬中,重新凝聚成新的字迹:
【假把式练出个真人仙】
【——此路,不通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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