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颤了颤，却没去碰那两株灵药，只盯着它们，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你哪来的？”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陈年木匣。
林望舒垂眸，指尖轻轻一勾，玉髓龙涎菌缓缓旋了一圈，乳白光晕如水波漾开，映得她半边侧脸柔和了几分：“幽冥四转莲，是从归墟界深处一座坍塌的古丹殿废墟里寻到的。当时整座殿宇被黑煞蚀穿，唯独这株莲盘踞在丹炉残骸中央，根须缠着半截断裂的‘镇魂碑’——碑文我拓下来了，稍后给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青云道人，目光清亮而笃定：“至于玉髓龙涎菌……是陆行简给我的。”
青云道人眉峰猛地一跳，目光倏然转向坐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剥着蜜饯果子的陆行简——那小子察觉到视线，立刻放下果核，挺直腰背，脸上挂起一副乖巧又无辜的笑容，还顺手把手里最后一颗蜜饯往谢衔青方向推了推。
谢衔青没接，只默默将果子拨回他手边，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淡红。
青云道人没理那点小动作，只盯着陆行简，嗓音沉得发紧：“他给你的？他哪来的？”
“师父您忘了，”陆行简笑嘻嘻地摊手，“我之前不是在归墟界边缘那片‘锈渊’里待了三天？底下全是上古修士废弃的灵脉残渣，有些矿脉被蚀成蜂窝状，里面倒悬着不少‘泪腺晶’——就是那种会渗出乳白汁液的钟乳石。我琢磨着，既叫‘龙涎’，总得沾点真龙气息才配得上名字。于是挖了三十六处，用古虚玉温养七日，再以‘引髓诀’抽提凝炼……最后筛出这一株。”他指了指悬浮的玉髓龙涎菌，“您闻闻，是不是带点龙息余韵？”
青云道人闭目一嗅，鼻尖微动。
果然。
那缕极淡、极韧的龙息，并非活物吐纳，而是沉埋万载后，从地脉深处苏醒的远古烙印——温而不烈，润而不浊，恰似太乙还神丹主方中缺失的“气引”一环。
他睁眼，目光如刀刮过陆行简面门：“引髓诀……是老夫三十年前烧掉的残卷。他怎么学会的？”
陆行简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骨片，轻轻放在案几上：“您烧的是抄本。这是原骨——归墟界‘断碑谷’出土的，上面刻着完整的引髓诀，还有配套的‘蜕髓图’。我拓了三遍，临摹时发现，您当年烧掉的抄本，漏了最关键的第七重‘反溯’心法。”
青云道人盯着那枚骨片，久久未语。
谢衔青悄然抬眼，望向陆行简。
她忽然想起，在怒海山脉阵旗布下前、司马拓尚未追至的那片刻间隙里，陆行简曾低头摆弄过一枚灰白小片，指尖划过上面细若游丝的刻痕，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原来那时他就在验证——验证自己是否真的读懂了那失传的古法，验证那株看似不可能存在的玉髓龙涎菌，能否在他手中真正“活”过来。
而他，竟真的做到了。
青云道人终于伸手，指尖悬停于幽冥四转莲上方寸许，没有触碰，却有缕缕青气自他掌心逸出，如丝如缕，温柔缠绕莲瓣。四重花瓣应声轻颤，最外层那瓣墨青色的莲瓣边缘，竟浮现出一道几乎不可察的裂纹——裂纹内，一点幽蓝微光悄然渗出，如星火初燃。
“成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莲，已蕴生‘寂照胎’。”
谢衔青呼吸一滞。
寂照胎，是幽冥四转莲成熟前最后一道劫相，需经三百年阴煞淬炼、七次月蚀反哺、一次雷火焚身，方能破壳而出。一旦凝成，莲心即为“太乙还神丹”的核心药引，可承万毒、纳千魂、塑枯骨、续断脉——哪怕元神碎成齑粉，只要胎未溃，尚有一线归真之机。
可眼前这株，分明刚离废墟，连根须上的黑煞都没洗净。
“您……早就知道它快成了？”她忍不住问。
青云道人收回手，目光扫过谢衔青微蹙的眉心，又掠过陆行简坦荡的笑脸，最终落在林望舒沉静如深潭的眼底，忽然笑了：“不。老夫只是信他。”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压得满室寂静。
陆行简挠了挠后颈，耳尖微热：“师父您这话说得太早，我还没开始炼丹呢。”
“不早。”青云道人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他既然能把引髓诀补全，能把锈渊泪腺晶炼成龙涎菌，能把归墟废墟里濒死的四转莲养出寂照胎……那丹炉一开，太乙还神丹，便不只是‘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投石，直抵陆行简心底：“他想救谁？”
空气骤然凝滞。
谢衔青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软肉里，却不觉疼。
林望舒垂眸，看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声音平静无波：“师父，您当年重伤，是因为替人挡下九境一击。那一击，震碎您三十六条灵脉，损及本源。可您没告诉过任何人——那一击，原本该落在谁身上。”
青云道人执杯的手，稳如磐石。
陆行简却猛地坐直，瞳孔微缩。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元在陵时，在藏经阁最底层翻到一本残破《天南轶录》，其中一页潦草批注写着：“青云子，本名聂昭，昔年护一人遁入归墟，自此灵脉尽毁，退隐山野。”批注末尾，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剑形印记——与谢衔青腰间佩剑的剑柄纹路，一模一样。
谢衔青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青云道人放下茶盏，杯底轻叩案几，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老夫护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钟，“是三十七个孩子。其中最小的，才三岁，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桃花糕。”
谢衔青喉头哽住，眼眶瞬间发烫。
那是元在陵覆灭夜，青云道人独自断后，以残躯引走追兵，将三十七个尚未成年的弟子，送入归墟界裂隙。他自己，则被九境强者以“湮神锁”钉在怒海山脉绝壁之上，整整七日七夜，灵脉一根根崩断，血浸透整座山崖。
而三十七人中，有三十六个，活着回到了天南。
只剩一个。
谢衔青的父亲，谢玄穹。
他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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