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人喉结微动，指尖悬在半空，茶杯边缘的热气袅袅升腾，却再没一滴茶水落进他口中。
他盯着那两株灵药，仿佛不是在看药，而是在看两具刚从九幽爬出来的活尸——不，比活尸更惊悚。那是连八境修士见了都要跪着抄录三遍药谱、焚香七日才敢伸手去碰的禁忌之物。
幽冥四转莲，四重瓣，每瓣皆凝一缕阴煞本源，非归墟界深处万载寒髓池中孕育不可得；玉髓龙涎菌，通体乳白如凝脂，表面游走细纹实为龙脉残韵所化，传说需以真龙垂死吐纳之最后一口涎气浇灌百年方能成形。二者皆属“逆天阶”灵材，早被各大宗门列为禁典名录榜首，连名字都打上血咒封印，寻常修士听闻其名便神魂震颤，三日不得安寝。
可眼下，它们就那么轻飘飘浮在院中青砖之上，莲瓣微颤，菌丝轻摇，药香沉而不散，竟将整座小院的灵气尽数压服，连檐角铜铃都不再作响。
谢衔青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她知道林望舒厉害，却不知她竟能把这两样东西像菜市场挑萝卜一样随手掏出来——还是当着太上长老的面。
陆行简倒没那么紧张，反而悄悄侧身，用袖口掩住嘴，朝林望舒竖起一根拇指。
林望舒眉眼不动，只将丹方往青云道人面前推了半寸：“师父，您当年说太乙还神丹炼不成，是因为缺药。现在药齐了。”
青云道人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青瓷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院中三株百年老松齐齐抖落三片枯叶，落叶未及落地，已在半空化为齑粉。
“你……”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从哪儿弄来的？”
“归墟界。”林望舒答得干脆，“怒海山脉东侧，寒髓池底挖的。那地方有个守药傀儡，八境初，我废了一条左臂才把它钉在岩壁上。玉髓龙涎菌是它巢穴里长的，附在一条断龙脊骨上。”
青云道人眼皮猛地一跳。
怒海山脉东侧？寒髓池底？八境傀儡？
他当年重伤隐退前，曾亲赴归墟界勘测灵脉，彼时便知那寒髓池下镇着一尊上古遗蜕，其脊骨断裂处正生异变，隐隐有龙息返潮之兆——可那地方连他都不敢久留，怕引动池底沉眠的寂灭劫火，烧尽神魂根基。
这丫头，断了一条臂，还活着回来了？
他目光倏然扫向林望舒左肩。
那里衣袍平整，不见绷带，不见血痕，连一丝灵力紊乱的波动都无。可青云道人何等修为？一眼便看出她左肩胛骨位置灵纹暗淡，分明是强行以剑意缝合筋络、以神识替代血脉运转所致。此等手段，非剑心通明、神念如刀者不可为，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永堕轮回。
“你疯了？”他声音低下去，却比刚才更沉，“归墟界寒髓池底下，那傀儡是上古‘守渊’一族残裔，执掌幽冥契约，不死不灭。你断臂？呵……你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该被它嚼碎了吐进归墟漩涡里。”
林望舒抬眼，眸光清冷如雪刃出鞘：“它确实嚼了。嚼了三次。”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柄素色长剑：“第四次，我把它牙敲下来两颗，塞进它自己嘴里。”
谢衔青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攥紧袖角，指节泛白。
陆行简却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又赶紧捂住嘴，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青云道人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撞在院中槐树上，整棵树瞬间抽芽、展叶、开花、结果、凋零，一息之间走完百年轮回，最终只剩一截焦黑枯枝，“啪嗒”一声断在青砖上。
“好。”他只说一个字，却像砸下千钧铁印。
他重新端起茶杯，这次一口饮尽，茶汤滚烫，他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却仍稳稳放下杯子：“太乙还神丹，主药已齐，辅药呢？”
林望舒袖袍一扬，三十六枚玉匣凭空浮现，排成环形悬浮于半空。匣盖自动掀开，内里灵光流转：紫鳞玄参、星陨金砂、涅槃灰蝶翅、九窍玲珑心……每一味皆是六阶顶峰灵材，其中七味更是早已绝迹于天南大陆，连古籍都只余残页插图。
青云道人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你从哪儿寻来？”
“西珥山秘藏。”林望舒语气平淡，“雷惊宇前辈送的。”
青云道人一怔，随即冷笑：“老雷？他倒是大方。不过——”他指尖点向最左侧一枚玉匣，“这涅槃灰蝶翅，尾尖色泽偏青，不是西珥山所产。那是北荒烬原特有的变异种，三十年一蜕，蜕后七日必遭天火焚翼，唯取未燃之瞬方得真髓。你去北荒了？”
林望舒点头：“去了。焚翼那天，我在烬原火山口蹲了三天。灰蝶自投火中，我趁它双翅将燃未燃之际，以剑气割下左翅。”
青云道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在虚空中凌空画了一道符。
符成即燃，化作一道青烟，盘旋而上，直入云霄。
“你可知为何太乙还神丹失传千年？”他问，声音忽然变得极缓，“不是因为药难寻，而是因炼丹之人，需以自身神魂为引，九炼九焚，每炼一炉，便削去一分本命元神。炼至第九炉，若不成，则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他目光如针，刺向林望舒双眼：“你准备炼几炉？”
林望舒垂眸，看着自己左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腹微茧，腕骨纤细，却曾斩断过八境傀儡的獠牙，也曾剖开过归墟界最深的黑暗。
“九炉。”她说。
青云道人闭了闭眼。
良久，他睁开眼，拂尘轻挥，院中青砖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幽寒之气从中涌出，凝成一座三足青铜丹炉。炉身铭刻古篆，纹路蜿蜒如龙，炉口氤氲着淡淡灰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星辰旋转生灭。
“这是‘归墟鼎’。”他道，“上古仙庭遗器，专克阴煞反噬。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行简与谢衔青，“此鼎认主，需以剑心为契，以血为墨，以神为火。旁人不可近身三丈，否则神魂俱焚。”
谢衔青立刻起身，默默退至院墙根下，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至最轻。
陆行简却没动，反而往前踱了半步，站在林望舒身侧半尺处，仰头望着她侧脸，轻声道：“我帮你压阵。”
林望舒斜睨他一眼，眼神冷淡，却没拒绝。
青云道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忽然扯了扯，似笑非笑：“行简，你小子如今倒学得一手好眼力——知道她炼丹时最怕什么？”
陆行简眨眨眼：“怕走火入魔？怕药性冲突？怕丹炉炸了？”
“怕寂寞。”青云道人一语道破，拂尘柄重重点地，“她炼丹时，神魂离体，九炼九焚，每一焚都是剜心剔骨之痛。若无人守在身侧，心魔便会乘虚而入，借她心念最脆弱之时，幻化出她最想见、最不敢见之人——譬如……你那位已故师尊。”
陆行简笑容淡了下去。
林望舒身形微僵。
院中风声骤止。
青云道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院门，临出门前忽然驻足：“对了，赵蘅今日回了青鸾峰，但她没走远。半个时辰后，她会派一只青鸾来探你丹炉气息。若炉火偏青，她便会亲自登门。”
他回头，目光在林望舒与陆行简之间缓缓掠过：“她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了谁炼这丹。”
话音落，人已消失于门外。
院中只剩三人，与一座嗡嗡低鸣的归墟鼎。
林望舒走到鼎前，指尖划过冰凉炉壁，一滴血珠自她指尖渗出，落入鼎口灰雾之中。
雾气翻涌，刹那间化作赤红烈焰，焰心竟浮现出一枚微小剑影，铮然长鸣。
她解下腰间长剑，横置于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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