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完红油,三条大飞快艇继续前进,朝着前方航行了整整一个钟头,才抵达公海。
一到公海,三条大飞快艇就远离了货轮们组成的临时船队,向西边前进。
池梦鲤坐在驾驶位上,嘴里叼着烟,发动机的噪音...
郭国豪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声“哒”,像一粒石子坠入枯井,沉得连回响都吝啬。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咽下什么,也没咳出什么,只是把嘴边那截烧到滤嘴的烟蒂缓缓捻灭,灰烬簌簌落在键盘右下角,和前几日积攒的烟灰堆成一座微型坟丘。
钉狗推门进来时,办公室里只有这声音。
他没敲门——不是疏忽,是早年跟郭国豪搭档查旺角枪战案时养成的习惯:郭sir从不关门,说关了门,人就容易闭气;闭了气,脑子就钝。那时郭国豪还是O记最锋利的一把刀,三十七岁破获九龙城寨连环纵火案,亲手铐住放火的疯子,在火场废墟里蹲着啃冷烧卖,一边嚼一边笑:“火没烧死人,倒差点烧穿我肚皮。”
如今那把刀锈了。
钉狗反手带上门,脚步很轻,却仍惊得郭国豪眼皮一跳。不是抬眼,是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又迅速恢复那种空洞的凝滞。他没转头,只把左手食指挪到键盘F12键上,轻轻一按——屏幕弹出保存提示框,他拇指一勾,选了“是”。
“蜘蛛网塌了。”钉狗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楔进水泥地。
郭国豪没应。他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另一支登喜路,铝箔纸撕开时发出细碎的嘶啦声,打火机“咔”地一声脆响,火苗蹿起两寸高,他低头凑过去,火光映亮半张脸:颧骨削得厉害,眼窝深陷,下颌线绷成一道刀锋,可那刀锋底下,全是松垮的皮肉。
他吸了一口,烟雾升腾,遮住了眼神。
钉狗没等他开口,径直走到他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他掏出一张折了三道的A4纸,展开,推过去。
纸上是手绘草图——军器厂地下二层通风管道剖面图,用红蓝铅笔标出七处检修口、三段弯道、两处承重梁阻隔区。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女厕第三隔间天花板夹层,排风管直径32cm,内壁有陈年油垢,攀爬阻力+37%。”
郭国豪的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落在图上。他没伸手去碰,只盯着那行小字,喉结又动了一下。
“她没走正门。”钉狗说,“也没走货运电梯,更没用员工通道的IC卡——那张卡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在B3停车场闸机刷过,但监控录像黑了十七秒。不是断电,是人为剪断光纤接口,再用备用线路模拟信号,骗过中央主机。”
郭国豪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像一道无声的帘子。
“你查她?”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查了。”钉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没打开,只搁在桌上,“IBM人事部盖章的入职材料,三年前调入军器厂服务器中心,主修密码学与物理安防系统逆向工程,剑桥硕士,导师是前GCHQ高级顾问。履历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干净?”郭国豪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瘪,毫无温度,“郎sir的呼吸监测仪显示,他在昏迷前十七秒,心率飙升到187。不是惊吓,是肾上腺素爆表——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让他瞬间清醒,又瞬间崩溃。”
钉狗没接话,只看着他。
郭国豪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滞。擦完,他没立刻戴上,而是捏着镜腿,盯着镜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足足十秒。
“沙赞的配枪,”他忽然说,“没击发痕迹。”
钉狗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
“飞虎队收缴他狮子鼻时,我亲自验过膛线。没火药残渣,没击针撞击痕,撞针弹簧处于松弛状态——他根本没来得及扣扳机。”郭国豪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层下的暗流,“可斯朗曲珍的麻醉针,扎在他颈动脉旁三毫米。再偏一毫米,他当场脑死亡。她要杀他,易如反掌。但她没杀。”
钉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所以?”
“所以她在等。”郭国豪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等沙赞先举枪,等他喊出第一句‘抓贼’,等走廊里所有差佬听见动静冲过来——那时候,她只要把针一拔,沙赞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抽搐、吐白沫、大小便失禁。而她,会站在火光里,手里举着没拆封的防毒面具,说‘我听见爆炸声就赶来救人,刚踹开门,看见他倒在地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嘶嘶作响,像垂死者的喘息。
钉狗盯着郭国豪的眼睛:“你信她?”
“我不信她。”郭国豪答得极快,快得像子弹出膛,“但我信郎sir的HRV心率变异性数据。人在极度恐惧时,自主神经会失控,心率间隔忽长忽短,像醉汉走路。可郎sir昏迷前那十七秒的心电图……”他顿了顿,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折叠的热敏纸,摊开——上面是锯齿状的波纹,密密麻麻,却诡异地呈现某种节奏,“……是规律的,每四点三秒一个峰值。像心跳,更像……倒计时。”
钉狗瞳孔骤然缩紧。
“她没给他倒计时。”郭国豪把热敏纸推过去,“她给他设了一个开关。郎sir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说出某个词,或者做出某个动作,火就会停,人就会活。所以他拼尽最后一丝清醒,在肺泡被浓烟灼穿前,把那个开关,咽进了喉咙里。”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去。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掠过几道晃动的蓝红光影,像幽灵的手指。
钉狗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缘磨损,背面用蓝墨水写着“八五年,军器厂落成礼”。照片上,二十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差人站在新大楼前合影,个个意气风发。前排中央,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搂着身旁人肩膀,笑容灿烂,眼角还没一丝皱纹。那人身边站着的,正是年轻十岁的郎sir,头发乌黑浓密,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