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华:“老阎,反正也卖不出去,不如就直接领了鱼,做了吧,咱家饭桌上都三月没见荤腥了。”
阎埠贵:“吃鱼?哼,吃下去跟没吃一样。浪费粮食,浪费柴火,待会儿我去隔壁院子再问几家,我记得文丽应该...
自行车轮子碾过青砖路,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咯噔”咯噔”声,像一记记不紧不慢的心跳。初夏的风拂过南锣鼓巷两侧灰墙青瓦,把晒在竹竿上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的毛巾、还有几条用旧床单裁成的尿布吹得微微翻飞。田秀兰骑得并不快,车把上挂着的行李袋随着节奏轻轻晃荡,里面是陈老太太收拾好的搪瓷缸、针线包、半块肥皂、两双纳底布鞋——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炒豆子,说是给路上解乏。
妞妞始终攥着车把,小手汗津津的,却绷着劲儿不肯松开。陈火坐在后横杠上,两条细腿悬空晃着,仰头望着天边掠过的鸽群,忽然问:“老掰,咱不回丰台机务段,那去哪?”
田秀兰没立刻答,只侧头看了眼车后座上端坐的陈老太太。老人正微微眯着眼,目光落在远处西直门方向——那里已隐约可见几根高耸的水泥烟囱,黑烟滚滚升腾,被风吹散成灰白的絮,混在蓝天里,竟也不显颓败,反倒像一种粗粝的呼吸。她喉头动了动,声音低缓却清晰:“去京西,黑石头沟。”
妞妞一愣:“黑石头沟?那儿不是挖煤的吗?”
“对。”田秀兰点点头,车轮压过一处稍深的坑洼,车身微颠,她手臂稳稳撑住,“去年冬,东子托人捎信回来,说黑石头沟矿务局新设了技工培训点,专收铁路系统调派的骨干,学的是‘蒸汽机车自动制动系统改造’——这活儿,全国拢共不到二十个人能摸得清原理,图纸全是俄文译本,原版还在苏联专家手里攥着。”
陈火睁大眼睛:“东子哥……去教这个?”
“不是教,是学。”田秀兰纠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调去了三个月,没回过一趟家,连春节都在矿上过的。昨儿电报,说第一批学员结业考核通过,组织上决定把他留在黑石头沟筹建‘机车制动技术攻关组’,挂名副组长,实际主事。”
陈老太太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手抚着膝上那只磨得发亮的旧藤编提篮:“东子小时候,蹲在咱院门口看火车,一蹲就是半下午。别人嫌那铁家伙轰隆响,吵得脑仁疼,他偏爱听汽笛声——说那声音像人喘气,有力道,有脾气,得顺着它,也得镇得住它。”
妞妞似懂非懂,低头抠着车把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忽又抬头:“老掰,那……东子哥以后就常住黑石头沟了?”
“短期不会搬过去。”田秀兰语速放得更慢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往后每季度至少要驻点一个月。那边条件苦,缺水,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宿舍墙缝里能钻进霜花。前日寄来的信里,他说自己睡的是大通铺,和八九个老师傅挤一间屋,夜里冻醒,就裹着棉袄抄图纸;白天钻进锅炉房拆解制动阀,油泥糊到耳根子底下,洗三遍水才见皮肤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路边一堵新刷的灰墙,墙上刚用红漆写就的“备战备荒为人民”几个大字尚未干透,边缘微微晕染,像渗出血丝。
“可他信末尾写:‘奶奶,昨儿我试装了一套新阀体,机车跑完五十公里急刹,闸瓦没裂,司机师傅拍我肩膀说,这声‘噗’听着踏实。’”
陈老太太眼角一颤,没接话,只是把藤篮往怀里搂得更紧些,篮口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布边——那是她昨夜灯下赶出来的,一条厚实的小棉垫,准备给东子垫在办公椅上,防腰伤。
车行至西直门内大街,人声骤然稠密起来。一群戴红袖标的街道干部正挨家挨户贴告示,纸页在风里哗啦作响。一个中年男人踮脚往墙上糊,嘴里念叨:“……今儿起,胡同各户按人头交粮票补缺口!贾家、易家、阎家,每家再匀五斤细粮指标出来,统一交到居委会——国家建设紧要关头,谁家也不能藏私!”
贾张氏正从副食店拎着半斤酱油出来,听见这话,脚下一顿,酱瓶子差点脱手。她抬头望见田秀兰一行,立马堆起笑迎上来:“东旭同志!您这是打哪来?”
田秀兰刹住车,扶稳后座:“贾婶,刚送奶奶去火车站。您这是……”
“哎哟,别提了!”贾张氏叹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汗,“居委会刚下的通知,说咱院里粮食定量不够,得补缴。我琢磨着,咱家棒梗刚退烧,小当又吃奶,东旭还得上夜班,这五斤细粮,可怎么省?”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往田秀兰身后瞄——瞅见妞妞怀里抱着的那个蓝布小包,眼神一亮:“哟,这包……莫不是东子寄回来的?”
妞妞下意识把包往胸前拢了拢。
田秀兰不动声色地伸手,将那包轻轻取下,解开系带。里面没有糖,没有罐头,只有一叠钉得整整齐齐的稿纸,纸页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还沾着几点褐色油渍。最上面一页,钢笔字迹力透纸背:
【黑石头沟矿务局技工培训点·制动组内部讲义(初稿)
第一节:俄制K-12型自动制动阀工作原理简析
附图三:阀体剖面示意(手绘)
注:图中虚线处为国产铜合金替代方案预留接口,经七次热胀冷缩试验,误差未超0.03毫米】
贾张氏怔住了。她不识多少字,但认得“东子”两个字签在右下角,也认得那密密麻麻的线条、箭头、圆圈,像极了贾东旭从前修机车时趴在图纸堆里画的东西。她下意识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指尖蹭了蹭围裙边:“这……这是东子写的?”
“嗯。”田秀兰将讲义重新系好,“他写完,连夜让人捎回北京,让我交给东旭——说这稿子得先让东旭过目,再由他带去厂里,跟老师傅们一块儿琢磨。”
贾张氏喉咙里咕噜一声,没再提细粮的事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东旭同志,您说……东子这本事,是不是比咱院里那个轧钢厂的八级钳工还硬扎?”
田秀兰没直接答,只将讲义递还给妞妞,转而问:“贾婶,听说前日易师傅家闺女从东北农垦兵团回来了?”
“可不嘛!”贾张氏眼睛一亮,“带了半麻袋黄豆,说是冻得实诚,熬粥稠,炖豆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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