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田秀兰推起车,“回头东旭要是找您借黄豆,您可别心疼——他说要用豆油调和一种新式润滑脂,试在制动杆轴承上,比苏联原装的还耐低温。”
贾张氏连连点头,脸上笑意真切起来:“使唤!使唤!东旭啥时候来拿,我让他自己挑饱满的!”
车子重又前行,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几株老槐树浓荫如盖,树影下坐着个穿洗得泛黄工装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摆弄一台旧式收音机。听见车响,他抬起头,脸上沾着机油,却掩不住一双清亮的眼睛——正是贾东旭。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快步迎上来,先扶住陈老太太下车,又接过田秀兰手中的自行车,动作熟稔自然,仿佛这已是日常。他没看妞妞怀里的讲义,也没问黑石头沟的事,只朝田秀兰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她左袖口一处新鲜的刮痕上:“昨儿下夜班,摔了?”
田秀兰一怔,随即笑了:“嗯,推煤车打滑,蹭了下。不碍事。”
贾东旭没再多言,转身从槐树杈上取下一只竹编鸟笼——里面两只灰背雀正扑棱着翅膀。他打开笼门,轻轻一倾,鸟儿振翅飞入浓绿树冠,只留下几片细羽悠悠飘落。
“东旭啊,”陈老太太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片树荫,“东子信里说,黑石头沟的山坳里,也有这样的老槐树。夜里风大,叶子哗啦啦响,他听着,像回了家。”
贾东旭静默片刻,弯腰拾起地上一片羽毛,攥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他抬眼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却压不住底下奔涌的热浪与尘土气息——那是千百台机器同时轰鸣的震颤,是铁轨在烈日下伸展的微响,是无数双手正把图纸上的线条,一寸寸锻造成现实的铿锵。
“奶奶,”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铆钉,稳稳钉进这喧嚣的夏日里,“等秋收后,我请几天假,陪您去趟黑石头沟。”
“你?”陈老太太笑了,“你去,谁照看棒梗?谁给小当蒸面糊糊?”
“淮茹能行。”贾东旭平静道,“她昨天把东子寄来的俄文术语表抄了三遍,标了拼音和例句。今早还问我,‘制动缸’的‘缸’字,为啥不写成‘钢’——说既然跟钢铁有关,该用金字旁才对。”
田秀兰眉梢微扬,侧眸看他。
贾东旭迎着她的目光,坦然一笑:“我说,造字的人,比咱们想得远。‘缸’盛气,‘钢’铸骨。制动靠的不是硬碰硬,是气压推着钢骨走——气为引,骨为基,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烟囱升腾的灰白烟柱,声音沉下去,却又更清晰了:“就像咱这院子,光有砖瓦不行,得有人气撑着;光有人气也不行,得有筋骨顶着。东子在黑石头沟拧螺丝,我在厂里校刻度,淮茹守着灶台,您看着门楣——这四样凑齐了,才是个家。”
陈老太太没说话,只慢慢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抚过院门上方那块斑驳的木匾——上面“贾宅”二字早已褪色,墨迹漫漶,却仍能辨出当年父亲亲手所书的筋骨。
这时,小当突然在屋里“咿呀”一声,接着是秦淮茹温软的哄劝声:“小当乖,爹爹回来了……”
贾东旭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经过田秀兰身边时,他脚步略缓,压低声音:“昨儿夜里,东子又来电报——说苏联专家撤走前,偷偷塞给他一本德文笔记,全是关于真空制动的雏形构想。东子看不懂德文,但抄了所有公式,画了三十多张草图……”
田秀兰垂眸,看见他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截铅笔头,橡皮擦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他让你……译?”
“不。”贾东旭摇头,目光投向院中那口老井,井沿石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让我先教淮茹认德文字母。说等她学会了,再一起译——‘家里有两个人懂,总比一个人憋着强’。”
话音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门内,鬓角微汗,衣襟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却笑意盈盈,目光清澈如井水映天光。
她没看田秀兰,只望向贾东旭,轻轻晃了晃怀中小闺女的手:“东旭,小当刚才,会叫‘爸’了。”
贾东旭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俯身凑近女儿粉嫩的小脸。小当果然咧嘴,含糊却执拗地重复:“爸——爸——”
阳光穿过槐叶缝隙,碎金般洒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也落在秦淮茹微微泛红的眼角。她没擦,任那点湿意在光下闪了一下,便隐进温柔的笑意里。
田秀兰静静看着,忽然想起临行前,东子在电报末尾加的那行小字:
【老掰,告诉奶奶和东旭哥——
黑石头沟的石头是黑的,可底下埋的煤,烧起来是烫的。
咱的骨头也是黑的么?
不。
咱的骨头是白的,像钢锭刚出炉时的颜色,亮,硬,能承重,也能反光。】
风起,槐叶簌簌,纸页在妞妞怀中轻响。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正放出嘹亮的《东方红》,乐声混着铁锤敲打钢坯的“铛——铛——”声,由远及近,由弱渐强,最终融成一片浩荡的、滚烫的、永不停歇的市声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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