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三张纸紧紧按在胸前,像护住什么易碎的活物。
窗外,民兵训练的哨声再次响起,短促而锐利。陈火和妞妞不知何时溜进了技术科后院,正踮脚扒着矮墙往里瞧。陈火手里举着根竹竿,顶端绑着块红布条,迎风招展;妞妞则捧着个小铁皮盒,盒盖掀开,里面是十几颗黄澄澄的杏干——今早她偷偷塞进奶奶布袋里的,说是“给老掰补脑子”。
“老掰!”陈火突然扬声喊,“厂门口来了辆解放牌!司机师傅说,车上拉的是匈牙利来的工程师!”
话音未落,远处果然传来柴油机低沉的轰鸣。一辆墨绿色解放CA10缓缓驶入厂区,车斗上跳下三个穿呢子外套的外国人,为首那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正抬手抹额头上的汗珠。他身后跟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郎觉民几步跨到门口,却见那年轻人抬头望来,目光清亮如初春井水——竟是陈卫东。
他肩头扛着一只沉甸甸的铝制工具箱,箱角磕碰处泛着新鲜的金属亮色。陈卫东没进屋,只站在台阶下朝众人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匈牙利工程师团队由索罗斯博士带队,今天起入驻总装车间。他们带来的纵环缝自动焊机调试手册,我已经译完前三章。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施融江手中那截断铅笔,掠过周成仁地上画的歪斜机车,最后停在郎觉民怀中那三张泛黄稿纸上。
“顾教授上周托人捎信给我,说他老家后山的野杏树今年结果特别好。他让我告诉技术科的同志们——”
风忽地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嗡嗡作响,吹得陈火手中红布条猎猎翻飞,吹得郎觉民手中稿纸哗啦轻响。
陈卫东望着满屋沉默的人,一字一顿:
“树根扎得越深,果子才越甜。”
技术科里依旧没人说话。但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有人低头系紧松脱的鞋带,有人默默将散落的图纸一张张拾起、抚平、压在搪瓷缸底下。
施融江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截断铅笔,又从裤兜摸出半截橡皮,就着窗台边沿“嚓嚓”两下,把断口削出个尖锐的笔锋。他拿起一张新图纸,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停顿三秒,然后狠狠落下——第一笔,是和平型机车锅炉剖面图的基准线,笔直、凌厉、毫无犹豫。
窗外,解放牌卡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锻造车间传来的铿锵锤音,一下,又一下,稳稳敲在四九城八月的热风里。
同一时刻,贾家院内,秦淮茹正蹲在石榴树下择菜。篮子里堆着嫩绿的豆角,她指尖灵巧地掐去两端,动作轻快。贾张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淮茹啊,”贾张氏忽然开口,针尖在鞋底上顿了顿,“今儿早上,我瞅见东旭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大木箱子,里头好像装着几本厚书?”
秦淮茹手上不停:“嗯,是东子厂里发的,说是新印的铁路技术手册,东旭说要带回来给棒梗将来念书用。”
“哦……”贾张氏拉长声调,眯眼望向胡同口,“那陈家小子,倒真是个有心的。”
秦淮茹终于抬起了头,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妈,东子不是有心,是实在。您还记得前年棒梗发烧,他连夜背去协和?那会儿他还没升副处级呢。”
贾张氏没接话,只将新纳的鞋底举到眼前,眯着眼检查针脚是否匀称。阳光穿过她花白的鬓角,在粗布鞋面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院墙外,民兵队列正经过,整齐的踏步声由远及近,震得石榴树梢簌簌抖落几片细小的叶芽。秦淮茹伸手接住一片,叶脉纤细清晰,青翠欲滴。
她忽然想起昨夜棒梗退烧后睡得格外沉,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想起小当今早第一次扶着炕沿站稳,咯咯笑着朝她伸出手;想起陈卫东送罐头时,袖口磨出的毛边,和他说话时眼底沉静的光。
秦淮茹将那片叶子轻轻放在篮子最上层的豆角旁边,指尖拂过叶片柔软的背面。
风从南边来,带着永定河方向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四合院灰瓦的脊线,拂过检修工厂崭新的玻璃窗,拂过技术科窗台上那盆无人照看却兀自抽枝的绿萝——它攀着窗框向上,在砖缝里扎下细小的根须,茎蔓蜿蜒,朝着光的方向,一寸寸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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