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君。”她将信封递过去,指尖与他接过时短暂相触,“这是融资审查课近三年所有与古宇田商事相关授信材料的原始索引目录。按你上周邮件要求,已按风险等级、审批时效、贷后跟踪频次三重维度交叉编目。”
桐生也哉接过,指腹拂过信封表面粗粝的纹理:“谢谢前辈。不过——”他忽然抬眼,看向百合正和身后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我记得融资审查课八楼东侧第三间,原先是资料室?”
百合正和瞳孔一缩。
那间屋子三个月前就被封了。门锁换了三次,钥匙只在她和支店长保险柜里。里面堆着的不是普通档案,而是古宇田案爆发前两周,由融资部老课长手写批注、最终被紧急撤回的十二份否决意见书原件——每一份都被红笔圈出同一段话:“抵押物估值虚高超47%,现金流覆盖不足1.2倍,建议暂缓放款。”
桐生也哉却像早已洞悉一切,只轻轻点了下信封角:“待会儿,能麻烦前辈带我去看看吗?”
百合正和喉头微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这时,松本隆弘终于向前一步,声音恢复一贯的冷硬:“那么,现在开始第一项议程——档案调阅授权书签署。请相关人员移步七楼接待室。”
众人起身。
弥生水奈却仍站在原地,托盘上的茶杯映出她微微晃动的倒影。她看见桐生也哉经过自己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他没看她,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左手食指在裤缝处极其轻微地叩了两下。
两下。
像去年神田川畔,他教她辨认萤火虫振翅频率时,用指尖在她掌心画出的节奏。
——笃、笃。
弥生水奈的指尖倏然蜷紧,托盘边缘深深陷进掌心。
她终于低下头,盯着自己袖口那枚小小的、早已磨得发亮的铜扣——那是桐生也哉去年亲手给她别上的。当时他说:“营业部窗口要常迎客户,衣扣松了,显得不稳重。”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今天。
算好了她会在这里,端着茶杯,看着他走进来,像一道光劈开所有既定轨道。
算好了百合正和会递出那封信,算好了融资课那间封存的资料室,算好了松本隆弘的沉默,算好了所有人震愕的神情里,唯独漏算了他自己——
他耳垂上的鹤形耳钉在转身时闪过一道锐光,像振翅欲飞。
会议室外,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箱玻璃映出桐生也哉的侧影。他忽然停下,从内袋掏出一叠文件,最上面那页印着东京地方法院民事调解书复印件,右下角有他亲笔签名,日期是八月五日——也就是昨天。
调解事项栏写着:「关于桐生健一(父)名下不动产分割协议之司法确认申请,申请人:桐生也哉。」
下面附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凌厉如刀锋:
【爷爷病危通知已签收。父亲要求我即刻返京守孝。
我拒绝了。
理由:古宇田案关键证据链尚缺最后一环——
融资审查课,八楼东侧第三间。
以及,
我想亲眼看着她端茶时,手腕会不会抖。】
弥生水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端着托盘走到接待室的。
她只知道,当桐生也哉在授权书上签下名字时,钢笔尖划破纸背,留下一道深黑的、微微颤抖的墨线。
而就在同一秒,大阪支店地下室档案库深处,一台老式监控主机突然发出“嘀”一声轻响——屏幕幽幽亮起,画面里正是八楼东侧第三间资料室的门禁记录。
最新一条日志显示:
【03:47:11】
【操作人:桐生也哉(权限ID:OSAKA-FIN-0927)】
【事件:手动解除电子锁/物理撬锁辅助模式启动】
【备注:同步触发三级警报屏蔽协议(授权码:KIRI-NO-NE)】
那串代号在屏幕上幽幽闪烁,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窗外,八月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熔金倾泻而下,恰好穿过七楼玻璃幕墙,笔直落在桐生也哉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腕骨凸起,青色血管在光下清晰可见,而就在那脉搏跳动的位置,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枚极淡的墨色鹤形印记——与耳垂上那枚银饰,严丝合缝。
千早百合端起茶杯,指尖拂过杯沿时,终于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
她想起清晨新干线上,桐生也哉说“我会做出跟前辈一样的选择”时,眼底掠过的那抹近乎悲悯的光。
原来他早知道答案。
不是留在东京,也不是回到大阪。
而是留在——某个具体的人,具体的时刻,具体的、尚未冷却的余温里。
就像此刻。
就像这杯他亲手接过的茶。
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舒展的玉露新芽,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鳞。
而弥生水奈站在三步之外,第一次发现,自己数了整整二十七秒,都没等到他喝下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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