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老师?”郁熙轻轻扯她袖子。
闻舒回神,将信封仔细折好,塞进包最里层。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微笑起来,眉眼舒展:“走吧,去疗养院。外公等久了,怕要骂人。”
三人往电梯口走。
经过苏稚瑶身边时,郁熙脚步稍缓,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苏小姐……明心的事,我很抱歉。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国内最好的脐带血库,他们有全球匹配系统,也许……还来得及。”
苏稚瑶怔住。
她望着郁熙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许之然抱着婴儿站在产房门口的样子——那时她刚做完剖腹产,浑身插满管子,听见护士喊:“许小姐,孩子健康,是个女孩。”许之然笑着点头,把襁褓递过来,说:“嫂子,你看她多像你。”
她当时没接,只偏过头去,眼泪混着汗流进耳朵里。
原来有些谎言,从一开始就被戳破了;有些真相,被所有人捂着,却偏偏漏了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棉絮堵死。
白玫猛地拽她胳膊,力道狠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别听她蛊惑!走!”
电梯门再次打开。
苏稚瑶被拖进去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闻舒正侧身与郁熙说话,阳光从廊窗斜照进来,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她没看她,也没看盛徵州离开的方向,只是抬手,轻轻替郁熙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温柔,笃定,不带一丝犹疑。
苏稚瑶终于跌进电梯,金属门合拢的刹那,她看见自己映在镜面里的脸——苍白,狼狈,眼角细纹深刻如刀刻。而镜中另一侧,是盛徵州方才站立的位置,空荡荡,只余一缕冷香浮动,像他这个人,永远抓不住,也留不下。
疗养院在城郊梧桐山腰,青砖灰瓦,竹影婆娑。
闻舒推着轮椅,何菀因坐在上面,双手仍紧紧护着装翡翠的丝绒盒。盒盖缝隙里透出一点翠色,莹润温厚,仿佛活物般呼吸着。
外公闻砚舟坐在庭院藤椅里,膝上盖着素色羊毛毯,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枚旧怀表,表盖开着,露出里面泛黄的机械齿轮。
听见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他没抬头,只慢悠悠说:“来了?先坐下。茶凉了,不喝也罢。”
何菀因眼圈一热,声音哽咽:“砚舟,是我。”
闻砚舟这才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落在她脸上,良久,才缓缓道:“菀因啊……你老了。”
一句话,何菀因泪如雨下。
闻舒默默搬来竹凳,让郁熙坐下,自己则立在轮椅旁,垂眸看着外公枯瘦却稳定的手。那只手曾执笔挥毫三十年,也曾握着手术刀在无影灯下缝合过上百条血管。如今它稳稳托着怀表,表盘玻璃映着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听说,你认出了那枚无事牌?”闻砚舟问。
何菀因忙打开丝绒盒,双手捧出翡翠,递到老人面前。
闻砚舟没接。他只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悬停在翡翠上方半寸处,指尖微微颤动,似在感受某种无形的气韵。良久,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一下:“背面……左下角,有道浅痕,像月牙,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何菀因呼吸一窒,立刻翻转翡翠——果然,帝王绿的背面,一道极淡的弧形刮痕若隐若现,如同被时光吻过。
“是我刻的。”闻砚舟睁开眼,目光苍凉,“当年郁老太太临终前托我代为保管,说若郁家血脉断绝,便毁了它。我舍不得,就偷偷刻了这一道痕,留个念想。”
他看向何菀因,声音忽然柔软:“你认得出来,说明你没忘。”
何菀因泪流满面,却用力点头:“没忘!这辈子都没忘!”
闻砚舟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接过翡翠,指尖缓缓摩挲那道月牙痕,像抚摸一个失散多年的婴孩。然后,他从怀表内层夹层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薄纸,展开——竟是半张泛黄的产科记录单,右下角盖着早已停用的“仁济医院”公章,墨迹虽淡,字迹却清晰:“产妇:郁昭云;分娩时间:1998年3月17日23:47;女婴体重:3150克;特征:左脚踝内侧有一枚朱砂痣,形如蝴蝶。”
郁熙猛地站起来,手捂住嘴,浑身颤抖。
何菀因一把抓住那张纸,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昭云……昭云她……”
“她没死。”闻砚舟平静道,“当年难产大出血,医生判定脑死亡,我亲自签字放弃抢救。可就在推入太平间途中,她醒了。我连夜把她送出国外,找了个偏远小镇隐姓埋名。她活下来了,只是……再也无法生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郁熙,又落回何菀因脸上:“你儿子郁承业,后来娶了苏家女儿,生下的孩子,身上没有那枚朱砂痣。而苏稚瑶抱走的那个女婴……脚踝上,有。”
全场寂静。
只有风掠过竹林的沙沙声。
郁熙忽然冲到何菀因面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老人膝盖上,泣不成声:“奶奶……姐姐她……她还活着?”
何菀因颤抖着抚摸她的头发,泪水不断滴落:“活着……她一直活着……”
闻砚舟合上怀表,咔哒一声轻响,像锁住了一段尘封三十年的岁月。他看向闻舒,眼神复杂:“小舒,你父亲当年夺走铺子,不是为了钱。他是想用这里的东西,换你母亲一条命。可惜……他找错了人,也找错了路。”
闻舒怔住。
她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闻砚舟却不再多言,只将翡翠轻轻放进何菀因手中:“拿着吧。郁家的东西,本就该回到郁家人手里。至于那个孩子……”他看向郁熙,“她若愿认祖归宗,郁家的大门,永远开着。”
郁熙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笑得灿烂如朝阳。
闻舒站在光影交界处,忽然觉得心脏深处某个地方,轻轻裂开一道缝。
不是疼痛,是久旱逢甘霖的酥麻。
她想起盛徵州递来信封时的眼神——原来他早知一切。
原来他签的不是一份产权协议,而是替她接住所有坠落的过去。
她低头,悄悄摸了摸包里那枚信封。
纸角坚硬,却不再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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