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斐觉得这种情况已经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霍厌明摆着是在有意对外公开与闻舒的特殊关系,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一家三口的印象几乎已经在根深蒂固了。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扭转。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盛徵州仍旧能够这样冷静自如,对于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来说,这已经是无异于千万根针在扎了。
“州哥?”路斐感觉自己甚至比当事人还要着急。
盛徵州掀眸,看着那边的情况,三人切好了蛋糕,闻舒低头笑着与令仪说着话......
闻舒站在原地,鞋尖沾着半寸灰白水泥地上的浮尘,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掀动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没低头看苏稚瑶,目光平直落在远处警车顶灯旋转的红光上,像一柄烧红的刀,在眼底反复淬炼。
膝盖砸地的声音闷而钝,是骨肉撞向坚硬现实的回响。
闻舒喉头微动,没说话。
苏稚瑶仰起脸,泪痕未干,睫毛被水浸得沉甸甸垂着,可那双眼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执拗——不是求生,是赌命。她知道闻舒恨她,比恨白玫更深,因为白玫只是刀,而她是握刀的手,是当年把十岁的闻舒塞进破旧出租屋、掐着她脖子逼她签放弃监护权协议的人。也是后来在媒体上抹黑她“勾引姐夫”“私生活混乱”“靠身体上位”的始作俑者。更是如今,在闻舒刚查清身世、刚与何菀因相认、刚站稳脚跟时,又亲手将那枚无事牌塞进古董铺抽屉里的人。
她跪得笔直,指尖抠进水泥缝里,指甲翻裂渗血也浑然不觉:“我知道你恨我……我该死。可苏诏才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你长什么样都不记得!闻舒,你有女儿,你懂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到什么地步……我求你,只这一件事,只要你松口,我立刻带着苏诏离开江城,永远不出现在你视线里,不碰郁家一分一毫,不提盛徵州半个字……我发誓,用我这条命起誓!”
风忽然静了。
盛徵州就站在三步之外,西装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一颗,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指节分明,掌心朝下垂着,像一把收鞘未出的刃。他没有看苏稚瑶,也没看闻舒,视线落在她后颈处——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小时候摔进玻璃堆里留下的,细如银线,隐在发际线下,只有极近时才能看见。
闻舒终于缓缓垂眸。
她看见苏稚瑶膝盖前那一小片水泥地上,血混着灰,洇开一小片暗红。也看见她手腕上那道青紫指痕——是刚才盛徵州攥住她时留下的,深得几乎要破皮。
可她更清楚,这道伤,远不及自己十七岁那年被苏稚瑶按在洗手间镜前,用口红在镜面上写下“私生女”三个字时的灼痛;不及二十二岁签离婚协议那天,盛徵州秘书递来文件,她签字时钢笔尖划破纸背,墨迹像一道溃烂的伤口;不及昨夜听见何菀因哽咽着说“你妈妈走之前,手里一直攥着你小时候画的全家福,背面写着‘等舒舒长大’”时,心口炸开的空洞。
她没应。
只是抬起手,慢慢摘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早已停转的铂金戒指——不是婚戒,是当年盛徵州送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刻着缩写“W.S”,温润光泽已被岁月磨得黯淡,内圈还有一道细不可察的划痕,是某次争执中她摔过一次,又悄悄捡回来戴上的。
她垂眸看着它,像看着一段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信纸。
然后,在苏稚瑶骤然缩紧的瞳孔里,在盛徵州沉静如渊的注视下,闻舒抬手,将戒指轻轻放在了苏稚瑶颤抖的掌心里。
冰凉的金属贴上温热的皮肤,苏稚瑶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这是某种赦免。
可闻舒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这枚戒指,是你当年逼我摘下来,扔进马桶冲走的。后来我捞了三次,手指被陶瓷边缘割得全是血,才把它找回来。”
苏稚瑶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你说得对,我有女儿。”闻舒顿了顿,眼睫轻颤,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笑,苦得发涩,“可你忘了——你跪着求的这个人,不是你当年随手就能踩进泥里的那个闻舒了。”
她退后半步,风又起了,吹散她鬓边一缕碎发。
“我不替你求情,不拦你坐牢,也不拦警方查账。你要活路?可以。”闻舒盯着她,一字一顿,“去监狱门口,对着摄像头,把当年怎么买通司机、怎么伪造事故现场、怎么篡改医院记录、怎么逼我母亲在病床上签那份‘自愿放弃抚养权’协议的过程,全说清楚。每一句,每一个名字,每一分钱流向,都要录下来,公证,提交给张警官。”
苏稚瑶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让我自首?!”
“不。”闻舒摇头,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是让你赎罪。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若真怕苏诏将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杀人犯的儿子’,就该让他知道,他母亲不是被冤枉的,而是真的错了,错得彻骨,错得无法饶恕——可她认了。”
盛徵州终于动了。
他向前半步,黑色大衣下摆掠过风,目光扫过苏稚瑶掌中那枚戒指,最终落在闻舒侧脸上。她下颌绷得很紧,耳后一小块皮肤泛着薄红,像被烈火燎过又强行压下的余烬。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张名片递到闻舒面前。
纯黑卡纸,烫金字体,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盛氏法务中心·刑事重案专项组。
闻舒没接。
盛徵州也没收回,指尖稳稳悬停在半空,像一道无声的桥。
张警官这时从楼里快步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材料,神情凝重:“闻小姐,盛先生,我们刚调取到关键证据链——当年车祸的行车记录仪数据,原本被苏毅召以‘设备故障’为由销毁,但备份存在交管系统底层日志里,时间戳完整。还有白玫境外账户的首笔打款流水,收款方是缅甸边境一家叫‘安泰物流’的空壳公司,实际关联人……是当年那名司机的亲弟弟。”
闻舒指尖猛地蜷紧。
盛徵州侧眸,声音低沉:“那家物流公司,三年前被盛氏并购。”
张警官愣住,随即恍然,迅速翻看材料末页——果然,盖着盛氏集团法务部鲜红印章的调取授权书,日期是三天前。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等白玫狗急跳墙,等苏稚瑶自投罗网,等那枚无事牌被重新挖出来,等所有尘封的碎片被她们亲手捧到光下。
闻舒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悲怆,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释然。她抬眼看向盛徵州,第一次,没有躲闪,也没有怨怼,只是静静望着他,像隔着一条流淌了十七年的河,终于看清对岸的轮廓。
“你早就知道闻箬的事?”她问。
盛徵州沉默两秒,颔首:“七年前,你离家那天,我查过。”
闻舒呼吸一滞。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信吗?”他反问,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陈年结痂,“那时你认定我是帮凶,认定盛家是共谋。我说一句,你只会觉得我在演戏。”
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闻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那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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