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舒呼吸微妙的一窒。
紧盯着盛徵州的双眸,他同样在关注、观察她。
只不过那么的不动声色。
从头至尾,一点点给她讯号的情绪都没有外泄过,这让闻舒觉得很不舒服,也很没有底。
细思之下。
盛徵州这句话问的也很耐人寻味。
可以有多种解读。
但是若是她应对不好,有可能情况会糟糕。
闻舒抱臂靠在椅子上:“我问你问题,你反问我什么。”
盛徵州看着她这个环抱自己的小动作,那是防备性的,警惕十足的,对他并不信任,也并不放松。
闻舒站在原地,鞋尖沾着半寸灰白水泥地上的浮尘,风从侧门灌进来,掀动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没低头看苏稚瑶,目光平直落在远处警车顶灯旋转的红光上,像一柄烧红的刀,在瞳孔里反复灼烫。
膝盖砸地的声音沉闷,却像敲在她耳膜上。
“给你女儿行善积德”——这六个字,被苏稚瑶咬着血沫吐出来,带着濒死野兽般的颤音,也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精心算计过的卑微。仿佛只要把“女儿”二字抬出来,就能抹平她当年亲手撕碎亲子鉴定报告时的冷笑;就能盖过她在产房外攥着手机,将那条“孩子保不住”的短信截图发给全网小号时的得意;就能消解她曾在闻舒最狼狈那年,当着整栋公寓楼住户的面,把一桶馊水泼在她刚洗好的婴儿衣上时溅起的酸腐气。
闻舒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哽咽,是压着一股铁锈味的冷火,在食道里烧得生疼。
她终于垂眸。
苏稚瑶跪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线糊成两道黑痕,嘴唇青白,手指深深抠进地砖缝隙里,指节泛出惨淡的骨色。她仰着脸,眼泪不是滚落,而是从眼眶边缘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滴,又一滴,砸在自己手背上,洇开深色圆点。
可闻舒看得清清楚楚——那瞳孔深处,没有悔意,只有溃败后裸露的、赤裸裸的恐惧。恐惧牢狱,恐惧破产,恐惧苏诏将来连私立幼儿园都进不去。她跪的不是人,是命。
“你求我?”闻舒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棱刮过玻璃,“苏稚瑶,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把我妈送进疗养院那天,也是这么站着,笑着递给我一张支票,说‘闻舒,别怪我狠,你妈活着,盛家永远容不下你’。”
苏稚瑶睫毛剧烈一颤。
“你记不记得,你在我流产第二天,拎着保温桶来医院,当着医生护士的面打开盖子——里面不是汤,是一只用保鲜膜裹着的、还带血丝的胎盘?你说‘看看,这就是你留不住的东西,连它都嫌你脏’。”
周围空气骤然凝滞。
张警官刚走过来想劝,脚步顿住。
盛徵州站在三步之外,黑色大衣下摆纹丝不动,唯有右手拇指缓慢摩挲着左手腕表边缘,金属表壳映着天光,一闪,冷如刃。
苏稚瑶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被掐住了气管。
“你更该记得,”闻舒弯下腰,裙摆垂落,几乎触到苏稚瑶颤抖的指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凿进对方耳骨,“你亲手伪造我妈病历,篡改用药记录,把‘术后镇静剂过敏反应’改成‘突发性心源性猝死’——就为了让她死得‘体面’,好让你顺理成章接管她名下所有古董铺股权,再转手卖给境外洗钱集团。”
苏稚瑶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你胡说!”
“胡说?”闻舒直起身,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当着她的面缓缓拆开,抽出一张泛黄的A4纸复印件,边缘已卷曲发脆,“这是你当年找的假医生签的原始处方单——笔迹比对报告,就在后面。还有,你让司机伪造的行车记录仪数据,我花了三年,从报废车辆拆解厂的硬盘堆里,翻出了原始备份。”
她把纸页翻转,正面对准苏稚瑶惨白的脸。
上面赫然是苏稚瑶亲笔签下的“知情同意书”,末尾日期,正是闻箬车祸前七十二小时。
苏稚瑶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闻舒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跪错地方了。你该跪在妈妈病床前,跪在她每一次被你偷偷停掉呼吸机辅助的深夜,跪在她最后清醒那十分钟,你坐在她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说‘阿姨,您真该早点走,省得拖累闻舒’的时候。”
“啊——!”苏稚瑶突然爆发出凄厉尖叫,指甲狠狠抓向自己脸颊,留下四道血痕,“闭嘴!你闭嘴!!”
她疯了一样扑向闻舒,指甲直戳眼睛。
盛徵州一步跨前,长臂一揽,将闻舒往身后带,同时右脚精准踹在苏稚瑶手腕内侧麻筋上。她整个人脱力栽倒,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血立刻从额角渗出来,蜿蜒而下。
张警官冲上前按住她:“再闹,直接刑拘!”
苏稚瑶瘫在地上,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一脸,身体蜷缩着,肩膀剧烈抽动,却不再喊叫,只是断断续续地、破碎地重复:“……错了……我错了……”
闻舒静静看着。
没有快意,没有悲悯,只有一种久旱龟裂般的疲惫,从脊椎深处漫上来,沉甸甸坠着四肢百骸。
她转身,走向盛徵州。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空气里有消毒水味、铁锈味,还有他身上极淡的雪松冷香——十年未变。
“你报警的时候,”她问,声音干涩,“知道她们会去查古董铺?”
盛徵州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停顿三秒,才答:“知道。”
“为什么等到现在?”
“证据链不完整。”他嗓音低沉,像砂纸磨过旧木,“缺最后一环——当年经手转账的境外中间人,今年在柬埔寨落网。他供出白玫指使,也供出苏稚瑶全程参与策划、资金调度和后续灭口。”
闻舒指尖一颤。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暴雨夜,他站在她公寓楼下,伞沿抬起,露出半张冷峻的脸,说“古董铺要查”时,不是警告,是诱饵。
是布网十年,只等猎物自己撞上绞索。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婚签字那天,盛徵州把钢笔推到她面前,笔尖墨迹未干,他忽然说:“闻舒,有些债,迟早要还。不是我不还,是我得等它利息滚够。”
当时她嗤笑,以为是男人惯常的虚张声势。
原来他早就在等。
等她长大,等她站稳,等她足够锋利,也等恶人自己把罪证刻进骨头里,再亲手捧到光下。
“你一直都知道。”她喃喃。
盛徵州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种近乎钝痛的、沉淀多年的重量:“我知道你恨。但更怕你信。”
闻舒心口猛地一缩。
怕她信什么?
信自己才是那个被命运反复碾踏、永远活在阴影里的弱者?信所有苦痛只能吞咽,所有真相注定埋没?信这个世道,恶人永远逍遥,好人永远流血?
她喉头哽住,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那点湿意落下。
盛徵州喉结微动,伸手,极其缓慢地,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指尖温热,擦过她耳廓,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现在,”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可以信了。”
信这世上真有光,哪怕迟了十三年。
信有人替你记着每一滴血,每一寸暗。
信你值得被护着,被守着,被堂堂正正地,讨回来。
闻舒鼻尖一酸,几乎溃不成军。
她猛地侧过头,避开他掌心温度,也避开自己失控的情绪。
远处传来警笛长鸣,一辆押送车缓缓驶离。
张警官走过来,神色复杂:“闻小姐,初步审讯有突破。白玫交代了当年买凶司机的信息,还有苏毅召在背后操纵的录音——是她藏在保险柜里的备份。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关于您母亲当年那场车祸,我们调取了原始监控。事发路段,有辆黑色商务车,跟了您母亲的车整整十八公里。”
闻舒身子晃了一下。
盛徵州的手立刻扶住她手肘,稳如磐石。
“车牌号,”张警官看着她,一字一句,“是苏家名下,登记在苏稚瑶名下。”
风忽然停了。
连警笛声都远去了。
世界只剩下这一句,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进她太阳穴。
苏稚瑶……亲自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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